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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席上的喧嚣像一层裹在身上的锦缎,看着光鲜,却让谢浩楠透不过气。龙涎香的甜腻混着酒肉的油腥,堵得他胸口发闷,柳氏温和的笑容、谢承业躲闪的眼神、妹妹们小心翼翼的模样,反复在他脑子里打转,最后都绕回一个念头——母亲到底在哪里?
“祖母,父亲,我出去透透气。”他起身时,椅腿在青石板上蹭出一道轻响,宴席接近尾声,谢浩楠打断了谢玥叽叽喳喳的问话。老夫人正揉着太阳穴,闻言摆了摆手,眼里带着疼惜:“去吧,别走远了,夜里风凉。”谢承业抬眼看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点了点头,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谢玥主动请缨,说要带大哥哥熟悉环境,带着谢浩楠走出正厅,沿着抄手游廊慢慢走。谢家的园子确实大,朱红的廊柱上雕着缠枝莲,廊外是锦鲤嬉戏的池塘,水面映着灯笼的光,晃得人眼晕。可走得越深,热闹的气息就越淡,到后来连灯笼都稀疏了,只有几盏挂在墙角,光线下垂,在地上投出长长的阴影。
晚风卷着落叶,打在他的衣摆上,发出沙沙的响。他自幼在军营长大,对环境的敏锐远胜常人,总觉得这深宅大院里,藏着许多说不出口的冷清。转过一道月门时,他忽然听到一阵低低的声音,不是风声,也不是虫鸣,像是有人在喃喃自语,带着几分沙哑,又透着无尽的虔诚。
月门后的院子虚掩着,朱漆的门板掉了几块漆,露出里面的木头纹路,门上的铜环生了层薄薄的绿锈,显然许久没人打理。谢浩楠放轻脚步,推开一条门缝——院子里的景象让他心头一沉。
几株海棠树光秃秃地立在院子里,枝桠扭曲着指向灰蓝色的夜空,地上积着厚厚的落叶,踩上去该是软软的。廊下摆着一张旧藤椅,椅上坐着个女子,穿着半旧的素色布裙,领口和袖口都洗得有些发白,头发只用一根木簪挽着,松松垮垮的,几缕碎发垂在颊边。她手里攥着一串念珠,面前摆着一尊小小的铜佛,正低着眼,嘴唇轻轻动着,诵经声就是从她嘴里发出来的。
风掀起她的裙角,露出细瘦的脚踝,她似乎一点都不觉得冷,只是专注地对着佛像,眉头微蹙,眼角的皱纹里藏着化不开的愁苦,明明看上去不过三十多岁,却苍老得像过了五十。
“吱呀”一声,谢浩楠不小心推开了院门。女子猛地回过头来,手里的念珠顿了顿。四目相对的瞬间,谢浩楠只觉得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连呼吸都忘了。
这张脸!眉眼间的轮廓,鼻梁的弧度,甚至连嘴唇的形状,都跟他自己有七分相似!更让他心头震颤的是,这张脸,竟与他无数次在梦里见到的那个模糊身影渐渐重叠——小时候他总梦见一个女子抱着他,拍着他的背唱童谣,可梦里的身影始终看不清,直到此刻,那张模糊的脸终于有了清晰的模样。
林婉清也怔怔地看着他,嘴唇颤抖着,脸色原本就苍白,此刻更是没了一点血色。她手里的念珠“啪嗒”一声掉在地上,珠子滚了一地,有的顺着廊柱滚到台阶下,钻进了落叶堆里。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阵细碎的呜咽,像被什么堵住了似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顺着脸颊滚落,滴在素色的裙角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你是谁?”谢浩楠的声音发颤,他往前迈了一步,脚腕却像灌了铅似的沉重。他想问“你是不是我母亲”,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一句迟疑的询问——他怕,怕这只是一场梦,怕眼前的人不是他找了十六年的母亲。
谢玥抢先一步跨进院子“娘……”她轻轻扶住林婉清的胳膊。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穿着青布衣裳的老仆端着药碗走进来,碗里冒着热气,散发着淡淡的药味。她刚跨进院门,看到廊下的情景,惊呼一声:“夫人!您怎么又出来了?大夫不是让您卧床休息吗?仔细又着凉了!”
老仆说着,快步走到林婉清身边,刚要扶她起身,眼角的余光瞥见了站在院门口的谢浩楠。她愣了一下,随即瞪大了眼睛,手里的药碗晃了晃,滚烫的药汁溅出来一点,落在手背上,她却浑然不觉。
“您是……您是大少爷?”老仆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惊喜,眼圈瞬间红了。她在谢家待了二十多年,看着谢承业娶亲,看着林婉清生下谢浩楠,又看着大少爷被拐走。当年大少爷走的时候才两岁,如今十六年过去,竟长这么高了!眉眼间,跟年轻时的谢承业像,更像林婉清!
“夫人?”谢浩楠猛地看向林婉清,心脏狂跳起来,“她是……”
“这是您的生母啊!是咱们谢家的林夫人!”老仆放下药碗,一把抓住谢浩楠的胳膊,激动得声音都在抖,“大少爷,您可算回来了!夫人这些年,天天盼着您回来啊!”
老仆的话像一道惊雷,劈在谢浩楠头上。他僵在原地,目光死死地盯着林婉清——这就是他找了十六年、念了十六年的母亲?那个他以为会像老夫人一样康健、像柳氏一样体面的母亲?可眼前的人,穿着旧衣,住着萧索的偏院,脸色苍白得像纸,身形瘦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哪里有半分当家主母的模样?分明就是个被遗忘的弃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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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刚被拐走那几年,夫人天天以泪洗面,眼睛都哭瞎了!”老仆抹着眼泪,絮絮叨叨地说着,“后来生了三位小姐,心情才稍稍好些,眼睛也慢慢能看见东西了,可身子却垮了,常年吃药。老爷……老爷后来娶了柳姨娘,夫人就搬到这偏院来了,这一住,就是快十年啊!”
十年!谢浩楠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上来,顺着脊椎蔓延到四肢百骸。他想起刚才在正厅里,柳氏穿着精致的褙子,戴着金镯子,端着热茶对他笑;想起谢承业坐在主位上,绝口不提母亲的事;想起宴席上的山珍海味,想起满室的欢声笑语——原来那些热闹,都与他的母亲无关。他的母亲,就在这冷清的偏院里,守着一尊佛像,念着经,日复一日地盼着他回来,却连他的认亲宴都不能去。
“为什么……”谢浩楠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他看向林婉清,想问她为什么不跟他说,为什么不来见他,可话没说完,就见林婉清的身子猛地一软,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夫人!”“娘!”老仆和谢玥都惊呼一声,连忙扑过去扶住她。谢浩楠也反应过来,几步冲上前,一把将林婉清抱在怀里。她的身子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皮肤冰凉,连呼吸都变得微弱起来。
“母亲!母亲您醒醒!”谢浩楠抱着她,声音里带着从未有过的恐慌。他第一次这样喊“母亲”,却不是在温馨的场景里,而是在这萧索的偏院,抱着即将失去意识的母亲。
林婉清的眼睛半睁着,目光涣散地落在他脸上,嘴唇轻轻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谢浩楠连忙低下头,把耳朵凑到她嘴边,只听到她用微弱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阿楠……我的阿楠……”
说完这句话,她的头便歪了歪,彻底失去了意识。
“快去叫大夫!快去!”谢浩楠对着老仆嘶吼道,声音里带着哭腔。老仆如梦初醒,爬起来就往外跑,一边跑一边喊:“大夫!快请大夫!林夫人晕倒了!”
院子里只剩下谢浩楠谢玥和昏迷的林婉清。谢浩楠抱着母亲,坐在冰冷的廊柱下,看着她苍白的脸,看着她眼角未干的泪痕,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落叶被风吹过来,落在他的肩头,落在林婉清的裙角上,他却一点都没察觉。
原来,父亲说的“身子不适”,是这样的不适;原来,老夫人说的“静养”,是在这样冷清的偏院里静养;原来,他心心念念的母亲,这些年竟过着这样的日子。
谢浩楠低头,看着怀里的母亲,眼泪终于忍不住滚落下来,滴在她的脸上。他紧紧地抱着她,仿佛要把这十六年缺失的拥抱都补回来。他在心里暗暗发誓,从今以后,他绝不会再让母亲受一点委屈,绝不会再让她一个人守着这冷清的偏院。
廊下的铜佛还立在那里,念珠散落在地上,诵经声早已停止。只有那碗凉透的药,散发着淡淡的苦味,弥漫在空气里,像极了林婉清这十六年的岁月,满是苦楚,却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对儿子的期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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