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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晚星和蒋凡坤从阳台回到客厅,原本凝滞的空气似乎因他们的再次加入而微微流动了一下。
梁玉妮的舅舅——临川省文教卫体委员会副主任,李文瀚——见状,从容起身。他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属于长辈的沉稳与热情,目光精准地落在林晚星身上,并亲切地招呼她在自己沙发旁的空位坐下。
“这就是晚星吧?”李文瀚语气温和,带着一种忆往昔的感慨,“这么多年没见,转眼就出落成大姑娘了。当年我见你的时候,你还在方副市长家里,扎着两个小羊角辫,在客厅里一蹦一跳的,可爱得很。”
林晚星被这突如其来的熟稔弄得一怔,嘴角礼貌性上扬,身体却往后靠了靠,像是要在这过于热情地寒暄中寻找一个安全距离。她机械地坐下,心里嘀咕:还有这层关系?这么巧?
李文瀚不紧不慢地续上话头,像是随口拉家常,却每个字都落在关键处:“我啊,早年有幸给方副市长当过几年秘书。老领导退休前,一直很提携我,把我抬举到省文教卫体口,为大家服务。”他语气诚挚,带着不忘本分的姿态,“方副市长对我的恩情,我一直记在心里,每年都会抽空去看看老领导,陪他下下棋,聊聊天。”
这番话,既点明了他与林晚星亲舅舅方建设的深厚渊源(是“自己人”),又含蓄地展示了自己如今的地位(省里重要部门),更暗示了他对方副市长乃至林晚星家族的“情分”所在。
说完林家,他的目光转向沈恪,笑容依旧和煦,却更添了几分对知识分子的敬重:“沈医生,令尊沈东方教授,令堂吴谨教授,我在跟方副市长那几年,也都有幸见过、接待过。两位都是我们临川省乃至全国在生物科学和密码学领域的翘楚,真正的国之栋梁,令人敬佩。”
他略作停顿,仿佛不经意地补充道:“虽然两位教授现在高就上海,但我们临川省也还时常叨扰,邀请他们回来讲学指导。毕竟,家乡的发展,离不开顶尖智慧的支持。”这话听着是夸奖和拉关系,实则暗示着他在学术圈同样拥有影响力和人脉,能够“支持”沈恪父母在学术界的地位。
沈恪的手指轻轻在膝上敲了两下,那是他在手术台前思考时的习惯动作。他一直安静地听着,脸上挂着浅淡而得体的微笑。直到此时,他才微微颔首,语气平和,不卑不亢:
“李主任过誉了。家父家母常说是临川的水土养育了他们,能为家乡尽绵薄之力,是分内之事。”
他的回应,谦逊有礼,却巧妙地将对方带有交易意味的“支持”,化解为纯粹的对家乡的情怀与责任,轻描淡写地挡了回去,姿态温和,内核却坚定无比。
李文瀚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随即从善如流地笑了笑,目光最后落到蒋凡坤身上,语气变得更加熟稔,甚至带上了几分亲昵:
“凡坤我们就更熟了!蒋院长我们是多少年的老朋友、老知己了!说句不见外的话,家里谁有个头疼脑热,第一个想起来的就是麻烦蒋院长。”他笑着,像是回忆般说道,“说起来,当年你本科毕业那会儿,学历上差点火候,工作安排上遇到点小麻烦,不也……”
这话像是在念旧,实则是在点明他对蒋家有恩,提醒蒋凡坤要记着这份人情。
蒋凡坤脸上挂着笑,心里却门儿清,他刚要开口打个哈哈把这事圆过去。
沈恪却先一步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维护,他看向李文瀚,唇角微扬:
“李主任和蒋院长是故交,这份情谊难得。凡坤常跟我说,朋友之间,贵在知心,那些举手之劳,若是时时挂在嘴边计较,反倒显得生分了。”
他一句话,将李文瀚强调的“恩情”,定性为了“朋友间的举手之劳”,并暗示对方反复提及显得格局小了。
李文瀚脸上的笑容几不可查地僵了零点一秒。他发现自己这套惯用人情网,在这个年轻的医生面前,竟无从施展。对方明明言辞客气,态度温和,却像一块温润却坚硬的玉石,让他所有的力道都如同打在了棉花上,无处着力,反而隐隐感到一丝被看穿的心虚。
李文瀚将手中的茶杯轻轻放下,发出清脆的瓷器碰撞声,将话题自然而然地引向了核心。他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沉稳的笑容,语气轻松得像在谈论天气:
“说起来,要不是这次网络上那点小小的涟漪,我们这些老家伙,哪有机会和你们这些如此优秀的年轻人相识,还能像今天这样,坐下来拉拉家常,说说体己话呢?”
他用一个优雅的词汇,将一场足以摧毁一个女孩名誉的风暴,轻描淡写地定义为湖面上一圈微不足道的涟漪。
他目光转向林晚星和许原,语气带着一种看似公允的评判:
“说到底,这次的事儿,无非就是小儿女之间年轻气盛,一时意气用事。当然,玉妮的做法确实过激了,非常不妥!”他语气稍沉,表明立场,“这个我已经严肃批评过她了,绝不允许再有下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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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即,他话锋一转,将“过错”巧妙地与“优秀”挂钩,仿佛犯错是因为对方太耀眼:“主要还是晚星和许原太优秀了,光芒太盛,才让玉妮一时糊涂,用了这种……上不了台面的方法。”
说完,他面色一肃,看向一直低着头的梁玉妮,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玉妮!过来!在我办公室你是怎么保证的?现在哑巴了?”
他随即又换上一种看似大度、实则将对方架在火上烤的姿态,对沈恪和林晚星说道:“这孩子做错了事,就得认。今天,要打、要骂,哪怕跪下给你们认错,都行!任凭你们处置!”
说着,他便用严厉的眼神示意梁玉妮。
梁玉妮眼皮浮肿,下眼睑还带着未散的红晕,像是把眼泪都哭干了。但听到“跪下”二字,身体明显僵硬了一下,脸上掠过一丝强烈的屈辱和不甘。她咬着嘴唇,动作迟缓,膝盖微微弯曲,眼看就要跪下去——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蒋凡坤一个滑步插进来,手臂一展,老母鸡护崽似的把两人隔开,“我说李主任,李叔叔!您这是干什么呢!”他声音洪亮,瞬间打破了那令人窒息的表演氛围,他半推半就地扶着两人,把他们按在了餐桌旁的椅子上,动作流畅得像在安排自家弟妹,“这都什么年代了,咱不兴这套!俩孩子都站了老半天了,累不累啊?赶紧坐着歇歇脚,喝口水!”
他这一连串动作、一番插科打诨,既阻止了那场一旦发生就会让双方都难堪的“下跪”戏码,又用一种看似粗线条、实则充满智慧的方式,化解了眼前的道德绑架,给了彼此一个台阶。
沈恪看向蒋凡坤,眼中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赞赏与默契。他随即转向李文瀚,脸上的微笑依旧温和,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清明,他缓缓开口,声音平稳而有力:
“李主任,您言重了。教育的目的不是为了让人屈膝,而是为了让人明理。”
他一句话,将对方试图营造的“苦肉计”氛围提升到了教育理念的层面,既表明了不追究的态度,也清晰地划定了界限——我们不吃这一套。
他继续说道,目光扫过梁玉妮和许原,最后落回李文瀚身上:“既然事情已经说开,错误也已经认识到,这件事,就到此为止吧。年轻人未来的路还长,我们都希望他们能走正路,行正道。”
李文瀚脸上的肌肉几不可查地抽动了一下。他发现自己精心设计的、以退为进的戏码,被对方用一种更体面、更居高临下的姿态轻松化解。沈恪不但没有顺势接受“下跪”来泄愤或彰显权威,反而展现了一种他未曾预料到的格局。这种超乎年龄的沉稳和洞察,让他感觉自己仿佛一拳打在了空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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