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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艾尔他们开着残破的魔法飞艇,终于回到了出发的地方。迎接他们的不是鲜花与掌声,而是已经毁灭的营地。
艾尔第一个走下舷梯。靴底踩在沙地上,没有发出预想中那种沙沙的声响——沙地上盖着一层别的东西。灰白色的,薄薄的,像霜,像灰,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的、不知道是什么的粉末。那粉末落在他的靴面上,落在那根还没来得及从腰间取下的法杖的水晶上,冷冰冰的,像旧银子。
他没有低头去看。
前方那片营地还在,但没有一顶帐篷是站着的。它们倒在地上,有的被撕开了,像被人从中间扯开的一件衣服;有的被压扁了,像被什么东西踩了一脚,连骨头带肉都碾进了土里;还有几顶歪歪斜斜地撑着,帘子掀开,从里面拖出一道道已经干涸的黑色血迹。火堆还在,但早已灭了。那些他走之前还烧得通红的炭,此刻是黑的,硬邦邦的,像很多颗闭不上的眼睛,在灰白色的粉末里半埋着,瞪着天。
箱子全碎了。木头的碎成木板,散在地上,有的插在沙里,有的压在倒下的帐篷上,有的压在那些蜷缩着的、一动不动的身体下面。铁皮的被撕开,里面的东西——粮食、药品、箭矢、卷轴——散了一地,被踩碎了,被血泡烂了,被某种他还没有看见、但已经闻到气味的东西糟蹋得不成样子。
格鲁姆站在舷梯上,没有下来。不是不想下来,是下不来。他的手握着栏杆,握得很紧,紧得像那是他在这世上最后还能握住的东西。他的眼睛扫过那些倒下的帐篷、碎了的箱子、蜷缩的身体,看了很久。风把他花白的头发吹到脸上,他没有去理;眼眶里的水聚了又干、干了又聚,他没有去擦。
“格鲁姆大师。”罗拉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轻。
格鲁姆没有回头。他的嘴唇在动,没有声音,像一个人在念一句只有自己能听见的话。
雷奥尼斯从他身边走过,停了一下。只是一下。他伸手在那只握着栏杆、指节发白的手上按了一下——很轻,很短,像一个人拍一个孩子的肩。然后他松开手,走下舷梯,走向那片营地,步子稳得像一块被人推了一把的石头。
罗拉娜从舷梯上走下来,靴跟在铁板上磕出清脆的声响。她没有看那些尸体,没有看那些碎了的箱子,她只是看着艾尔的背影。那个背影很直,直得像一把收拢了很久的刀,直得像一根绷了很久的弦。但她在那个背影里看见了别的什么东西——不是弯,不是软,是某种比弯更让人担心、比软更让人害怕的东西。那东西在那根绷了很久的弦上,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在那些他藏在很深很深的井底、从来没有让任何人看见过的地方。
爱丽丝蹲在地上,蹲在那条从帐篷里拖出来的、已经干了的、像一条窄窄的河一样的血迹旁边。她的红发从肩上垂下来,垂到地上,垂到那些灰白色的粉末里。她伸出手,手指碰了一下那道血迹的边缘。很凉,凉得像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涌上来的东西,带着沉了很久的、灰蒙蒙的、冷冰冰的、像旧银子一样的触感。她的手没有缩回来。只是停在那里,停在那道凉意和她的指尖之间,停在那道已经干了、不会再流了、但永远也擦不掉的印记上面。
“不是人干的。”她忽然开口了。
所有人都转过头看她。她站起来,把那只碰过血迹的手在衣服上擦了一下,没有擦干净,那道暗红色的印子还留在她的指尖上,像一枚戒指,像一道纹路,像一个永远也洗不掉的记号。
“这些口子,”她指着那具蜷缩的身体上的伤口,“不是刀砍的,不是箭射的,也不是爪子撕的。是牙。是很多很多颗很小的、尖的、不知道叫什么名字的牙。那些牙咬进去的时候不是一下子咬穿的,是一点一点磨的,像一个人用砂纸磨一块木头,磨了很久,磨到木头都发烫了,磨到木头自己都受不了了,断了。”
没有人说话。那些站在废墟中的士兵们只是看着那具身体,看着那些锯齿形的、像被什么东西用牙齿咬住然后用力一扯扯出来的伤口。有人在咽唾沫,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又落回去。有人把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不是要拔刀,是怕刀自己掉了、自己跑了、自己从鞘里滑出来,在这个已经没有活物需要砍杀的地方。
雷奥尼斯走到一堆碎木板的旁边,蹲下去,把一块木板翻过来。木板下面压着一面旗——阿特拉的旗。灰白色的底,上面绣着一只展翅的鹰。那鹰是金色的,在晨光中还在闪着微弱的光。但旗上有一个洞,不是撕的,是烧的。那洞的边缘是焦黑的,卷起来的,像一个被烟头烫穿的、永远也补不上的口子。他看着那道口子,看了很久,然后把那面旗拿起来,叠好,塞进怀里。
“附近还有一个村子,在营地东北方向不到半天的路。”副官说道,“出发前,我们有几个人还是从那村子招募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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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人活着吗?”有人问,声音很轻,轻得像在问一件不敢知道答案的事。
没有人回答。
风把那层灰白色的粉末吹起来,吹到他们脸上,眼睛里。
艾尔蹲下来,蹲在一个蜷缩的身体旁边。那个人穿着和他一样的军服,军服上有很多口子——不是刀砍的,是撕的。口子边缘是锯齿形的,像被什么东西用牙齿咬住、用力一扯、扯出来的。脸朝着地面,看不清,只看见后脑勺上黑色的短发,一根一根的针似的,在晨光中闪着薄薄的霜。那霜很薄,像一个人在天还没亮的时候偷偷哭过,脸上留下的细细白印。
艾尔伸出手,把那个人翻过来。
那张脸他见过。不是知道名字的那种认识——是在出发前的人群里见过,在甲板上见过,在那些第一次看见大海、眼睛亮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星星一样的年轻士兵里见过。那双眼睛是闭着的,嘴唇也是闭着的,像一个人睡着了,做了一个很长的梦。但艾尔知道,他不会醒了。
他的胸口有一个洞。不大也不小,刚好够一只成年人的手伸进去。边缘是撕裂的,和军服上那些口子一模一样。洞里面什么都没有了。
艾尔看着那个洞,看了很久。他的手从那个人的肩膀上滑下来,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脸上没有表情,像一面结了冰的湖。湖面上没有波纹,没有裂痕。但湖底有什么东西在动,在翻涌,在挣扎着要浮上来——不是泪,不是光,是比泪更深、比光更暗的东西。
“大人!这里有人还活着!”副官的声音从营地另一头传来,尖而亮,一刀劈开了这片灰蒙蒙的晨光。
艾尔站起来,腿从膝盖往下都是软的,像踩在棉花上。他走过去,走得很快,靴子踩在碎木、铁皮、箭矢和那些灰白色粉末上,没有低头看脚下。副官跪在地上,旁边躺着一个人。那人穿着蓝色的法师长袍,蓝得像一片没有云的天空。但那片天空上有很多洞——边缘焦黑,卷起来的,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点着了,从里往外烧,烧穿了衣服,烧穿了皮肤。那双眼睛睁着,很大,很亮,像两口井。井底的已经不亮了——不是灭了,是被人掏走了。掏走了,就没有了。
艾尔蹲下来,看着那双睁着的眼睛,看了很久。那两口井在他眼睛里变成了两扇门——很小很窄的、已经关上了的门。门关得很紧,像一个人咬紧牙关,像一个人用身体顶着门,不让任何人进来。
“他叫什么?”艾尔问。
副官的喉结滚了一下。“不知道,大人。他的铭牌不见了。胸口那块被烧化了。腰上那块被人扯走了。”
艾尔没有说话。他伸出手,把那双眼睛合上。指腹触到眼皮时,很凉,很滑,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他站起来,转过身,看着这片废墟。风从西边来,从海的方向来,带着很浓很浓的腥味。那风把他灰白色的头发吹到脸上,他没有去理;把披风吹得猎猎作响,他没有去按。他只是站在那里,望着北边——那个希尔薇·阿特拉带着她的海魔兽、她的士兵、她那道从掌心里漏出来的光走去的方向。
“走。”他说。
没有人问去哪里。但所有人都迫切地想知道,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艾尔转过头,看着东北方向。那边有一条很窄的、弯弯曲曲的、被杂草遮得几乎看不清的小路。路的尽头是几棵歪歪扭扭的、快要倒的树。那些树后面是什么,看不见。但他知道那里有什么——有房子,有人,有那些他出发前还见过的、送过他们干粮和水的人的家人。那些人站在村口挥过手,喊过他们听不懂的方言,把半袋子干枣塞进他的手心里。那些枣很甜,甜得他咬第一口的时候眯了一下眼睛。
他把手从腰间那把匕首的鞘上拿开。不是松开,是拿开——是一直按在那里、按到手都酸了、终于拿开了。然后他迈出一步,朝那条小路走去。靴子踩在灰白色的粉末上,踩出很轻很细的沙沙声。
“所有人都跟上,去那个村子。也许那里还有人活着,能告诉我们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队伍沿着那条小路往东北方向走。路很窄,只容得下一个人过身,两边的矮灌木被海风吹得倒向一边,枝干伸出来勾住他们的披风和袖子,像很多只很小的、干枯的手。没有人说话。脚步声在窄路上嗒嗒地响着,很轻,很密,像很多人在敲一面很小很小的鼓。
罗拉娜走到艾尔身边。她没有看他的脸,只是看着前面那条越来越窄的、快要被杂草吞没的路,伸手把他肩头那个地方——披风上沾着的一根头发轻轻拈下来。那根头发是黑色的,很短,很硬,像一根针。她没有扔掉,只是攥在掌心里,攥了很久,然后把手垂回身侧。
路的尽头,村子出现了。不是慢慢出现的,是一下子出现的——像一个人在黑暗中走了很久很久,忽然一脚踩空了,前面不是路,是断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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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子还在。房子还在,但不是完整的。那些石头砌的矮墙倒了一半,另一半还立在那里,上面爬满了焦黑的、像血管一样的裂纹。屋顶的茅草被烧光了,只剩几根焦黑的梁,在晨光中竖着,像一个人举了很久很久、已经死了、但还举着的手。村口的那口井还在,井沿上的苔藓还在,是绿色的,很绿,绿得像假的,绿得像这个村子里唯一还没有死的东西。
艾尔站在村口,站在那口井的旁边。井里的水还在,很凉,很清,映着他那张没有表情的脸。他没有看那口井,没有看那些倒了一半的墙,没有看那些焦黑的梁。他在看那棵村口的老槐树。那棵他出发前还见过的大树——当时树下坐着一个老人,抱着一个很小的孩子,孩子在吃手指,老人在讲一个他听不懂的故事。那棵树还在,树干上刻着一道很深很深的、从上一直劈到底的、像一道闪电一样的口子。那道口子还在往外渗着什么东西——很黏,很稠,在晨光中是黑色的,像血,像墨,像那些在很深很深的地方藏了很久、终于被人挖出来的东西。
树下是他早上见到的那群人是静静地坐在那里,一动不动。那个老人的手还抱着那个孩子,孩子的头靠在老人的胸口。两个人依偎着,像一幅画,像一件雕塑,像那些在火里烧了很久很久、烧到什么都烧光了、只剩灰烬的炭——不是黑色的,是灰白色的,很薄,很轻,风一吹就碎。艾尔站在那里,没有往前走。他离那棵老槐树还有十几步远,但他已经什么都明白了。进镇子检查的人陆续回来,每个人的脸上都是同一种表情——不是恐惧,不是愤怒,是那种看见了什么、不敢相信、又不得不信、于是什么表情都没有了的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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