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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脉比她记忆中更深。
不是那种高耸入云的深,是那种一层一层叠进去的深——山脊像被人反复折叠过的布料,折痕很深,折角很锐,每一道折痕里都嵌着暗色的、像凝固的血一样的岩石。她没有飞,她在那些山脊之间走着,脚步很重,每一步落在碎石上的时候都发出一种闷闷的、像锤子砸在湿木头上的声响。那些碎石在她的靴底碾着,翻出新的断面,断面是灰白色的,像骨头被掰断之后露出的芯。
风从山脊上方灌下来,灌进山谷,灌进她张着的嘴,她的嘴唇干裂了,裂口里的血已经结了痂,又被风吹裂,又结痂。她的头发——那些已经被染成黑色的长发——在风里乱飞着,缠在她的脖子上,缠在她裂开的嘴角上,缠在她那双暗紫色的、像两口被抽干了又被人倒进了一桶油的眼睛上。
她停下来了。
不是自己想停的——是她的腿自己软了一下,像一匹跑了太久的马,蹄子踩到一块松动的石头时,膝盖弯了一下,马头往下沉了一沉,然后借着那一下沉,整个身体都矮下去了。她跪在山谷底部的碎石滩上,膝盖碰到石头的时候发出“咚”的一声,很大,像一个人把一块很重的石头从高处扔进了一口空井里。
她跪在那里,双手撑在碎石上,手指张着,指尖陷进碎石的缝隙里,石子硌着她的掌心,硌出新的裂口,血从裂口里渗出来,渗进那些灰色的、尖角的碎石之间,血是暗红色的,在晨光里不发亮,像一条很细很细的、快要干了的溪流。
“那个人是谁?”
声音从她身体里传出来的时候,不是从她嘴里出来的,是从她的胸腔深处传出来的——像一个人站在一口很深很深的井底,面朝上,对着井口喊了一句话。那声音经过她的肋骨、她的喉咙、她的下颌,才从她紧闭的嘴唇缝里漏出来,带着一种闷闷的、像被捂住了嘴说话的回响。
魔神的身体僵了一下。
那种僵不是膝盖突然硬了的那种僵,是那种一个人走在路上,突然听见有人叫了一个她很久没有听过的名字——她整个人从脚尖到头顶,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绳子拉直了,所有关节都卡在原位,一根头发丝都不敢动的那种僵。
她没有回答。
她跪在碎石上,双手还撑在地上,手指还陷在碎石缝里。她的脸朝着地面,面朝那些暗红色的血迹——那些正在渗进石头缝里的、带着她体温的、正在一点一点变凉的血迹。她看着那些血,看着它们渗进石头缝里的纹路,像很多条很细很细的红色丝线在灰色的石头上散开,散进那些裂缝深处,不见了。
“那个人到底是谁?”那个声音又问了一遍。这一次声音没有从她的嘴唇缝里漏出来,是从她的喉咙里直接往上顶的,像一个在很深很深的水底憋了很久的人,终于憋不住了,一张嘴水就灌进来了,但他不在乎了,他就想喊。“导致堂堂魔神的你这么害怕?”
那个“害怕”两个字从她身体里出来的时候,像两颗很小很小的、滚烫的铁珠子,从她的胸腔一路滚到她的喉咙,又从她的喉咙滚进她的嘴里,落在她紧闭的牙齿后面,卡在那里,不烫了,但还在发着温温的、像一块被太阳晒了很久的石头一样的热气。
魔神的肩膀动了一下——很轻,像一个人坐在很安静的地方,突然觉得背上有什么东西在爬,但她没有伸手去拍,只是肩膀自己动了一下,像要把那个东西抖下来。
“闭嘴。”她说。那两个字从她嘴里出来的时候,嘴唇没有完全张开,声音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像一个人在咬着一根很硬的绳子的时候,从齿间漏出的闷哼。“不要逼我吞噬了你……”
她的声音在“吞噬”两个字上停了一下,不是犹豫,是那两个字在她舌尖上的时候,她的舌尖碰到了一点点别的味道——不是血的味道,不是碎石的味道,是那种一个人在很久很久以前尝到过的、她以为自己已经忘了的、像铁锈又像蜂蜜一样的味道。那味道从她的舌根浮上来,浮到舌尖,在她说出那两个字的时候,混在声带的振动里,一起从她嘴里出去了。
那个声音——她的声音——在说出那两个字之后,在山谷里弹了一下,又从对面的岩壁上弹了回来,落回她耳朵里。她听着那个回音,听着那个“了”字在岩壁上撞了一下之后碎掉了,碎成很细很细的粉末一样的尾音,像一个人在很空旷的地方说了一句话,那句话的最后一个字没有落在地上,它飘在半空中,飘了很久,没有人去接,它自己慢慢地、慢慢地散掉了。
她跪在那里,跪了很久。
碎石在她膝盖下面硌着,硌得她膝盖周围的皮肤发白,发麻,麻到快要没有知觉。她的双手还撑在碎石上,血已经从裂口里渗完了,伤口边缘的皮肤在空气里干掉了,绷成一层薄薄的、透明的膜,膜下面还能看见新的血在慢慢流,流得很慢,像一条快要干涸的河。
“害怕?”她开口说。那两个字从她嘴里出来的时候,不是问句,是她把刚才落在她耳朵里的那两个字捡了起来,放在舌尖上,又吐了出来,吐出来的时候让它们换了一个形状,换了一种重量。她的嘴唇张开了,干裂的血痂在唇边被拉开一条新的口子,血珠从口子里渗出来,顺着下巴流下去,流到脖子上,流到衣领里,沿着锁骨的弧度往下淌,在晨光里亮了一下,然后暗了。
“我不是害怕。”她说。声音是平的,像一块被磨过很多次的石头,表面光滑得连水都站不住。她缓缓地抬起头来——很慢,像一个脖子上绑着很重的东西的人在挣扎着抬头,颈侧的青筋一根一根地鼓起来,在薄薄的皮肤下面跳动着,像很多条很细很细的活着的线。她的脸露出来了。那张脸是暗的,不是没有光,是那种光落在上面就被吸进去了的暗——像一扇没有窗户的房子的墙壁,晨光照上去,它就把晨光吃掉了,只留下一层薄薄的、像灰一样的反光。她的眼睛是闭着的——不是那种自然的闭,是那种一个人把眼皮用力合上的闭,眼皮皱褶的边缘泛着白,像在用力抵抗什么东西从里面往外撑。
“我只是还没有想好怎么收拾那个叶涵辰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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