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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需交代。”英浮走回桌前落座,目光沉稳,“你不过是叹一口气,叹气本就无罪。郑家追责,你便说心系西南百姓,心生感慨,谁又能治你的罪?”
方砚定定看向英浮,半晌,起身深深躬身行礼:“大人所言极是,下官在西南耗了十二年,也该换个天地了。”
英浮抬手将他扶起,轻拍其肩:“明日宴席,本官等你。”
次日,驿馆大堂座无虚席。
西南道粮商、铁商、布商等各路乡绅富商悉数到场,方砚坐在左侧首排,依然身着半旧官袍,袖口那朵兰花微微外露,他未曾遮掩。
周衍立在英浮身侧,手捧文书,面色平静,无半分情绪流露。
这场宴席,英浮唯独没请郑同。
英浮端坐主位,举杯朝众人示意:“诸位皆是西南根基,本官初来乍到,先敬诸位一杯。”
众人连忙举杯回敬,尽数饮尽。
英浮放下酒杯,递了个眼色给周衍。周衍当即展开文书,朗声宣读。
先是西南近叁年田亩账册,良田数目逐年锐减,从十二万亩跌至八万亩;念到边军粮饷账目时,他语速放缓,字字清晰:朝廷征调十万石粮饷,边军实收仅七万石,叁万石差额,触目惊心。
大堂瞬间死寂,无人言语,无人动筷,唯有烛火燃烧的细微噼啪声,格外清晰。
英浮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最终定格在方砚身上。方砚垂着头,让人看不清神色。
“诸位,本官来西南前,曾下乡巡查半月,眼见之景,与这账册所载,天差地别。我想知道,这中间的差额,究竟去了何处?”
堂内愈发寂静,无人敢接话。
就在此时,方砚端起茶盏,轻饮一口,缓缓放下。随即,一声轻叹悠悠响起,在死寂的大堂里格外清晰,落入每一个人耳中。叹罢,他再次端杯饮茶、放下,全程一言不发。
可就是这一声叹,如同打开了闸门的钥匙,瞬间引爆了全场。后排一名粮商再也按捺不住,起身拱手:“大人,小的有几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但说无妨。”
粮商下意识看了一眼垂眸的方砚,咬牙开口,道出郑家垄断西南屯田、压低粮价,挤压中小粮商生存空间的实情。话音刚落,铁商、布商、盐商纷纷起身,你一言我一语,将这些年被郑家把持生意、欺压盘剥的积怨,尽数吐露。
英浮静静听着,一言不发,目光偶尔掠过方砚,只见他始终垂首端着茶盏,慢啜饮茶,仿若周遭喧嚣与他无关。
待众人尽数倾诉完毕,英浮起身,朝着满堂众人深深一揖:“今日诸位所言,本官尽数记下,在此,替西南万千百姓,谢过诸位。”
他直起身,语气铿锵有力:“本官来西南,不为徇私,不为撑腰,只为替陛下镇守这片疆土。诸位放心,账目亏空必查,苛政弊端必改,该还百姓、还诸位的公道,一分都不会少!”
宴席散去,方砚是最后一个离开的。
临走前向英浮行礼:“大人。”
英浮淡淡应道:“嗯。”
“下官那一声叹,是为西南百姓而叹,与大人无关。”
“方大人说得对,本就是为百姓而叹。”
方砚静立片刻,推门离去。
英浮立在窗前,望着他的背影彻底融入沉沉夜色,久久未动。半晌,他转身看向周衍,沉声吩咐:“把今日到场发声之人的名字,悉数记下。”
周衍应声,低头在文书上落笔。堂内烛火猛地一跳,将二人的身影拉长,映在墙上,交织成一张无声的棋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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