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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猛然觉着在哪儿见过她。我的心怦怦地跳了:航空学院,欧文斯,登月报告……
我这样公然地带着某种热望去盯一个女人是很容易引起同伴警惕的。季刚悄悄掐了一把我的胳膊:&ldo;你小子怎么也学的东张西望起来了!&rdo;
我笑笑,没说话。恰在这时,那女军医发现我俩在盯她,目光矜持地朝一边闪去。我灰心了,她已不记得我了。
季刚说:&ldo;需要查证一下她的血统,她怎么会生得这么娇小而结实,颧骨很高,眼睛却很静,头发也像越南女人似的扎成马尾状。尤其是那枚红十字会徽,更让你觉得她有种十足的&lso;日内瓦&rso;味道。是呀,不管属于哪国军人,这玩意一带就已表示中立了。&rdo;
好毒的眼睛。一瞬间,我想季刚至少和一百个这样的女同胞打过交道。而我却不行,懦弱极了。我想,改天吧,改天再同她打打招呼。 默涛从未把这首《西班牙骑士》唱到如此动情的程度。当那最后一个音符从他指尖滑过,消失在周围恬静的晚空中,所有的人都不说话了。只有一个拄拐杖的伤员不合时宜地鼓起掌来,边上的同伴立即嘲弄他:&ldo;你听懂了没有?……&rdo;
就在当天夜里,我们都还睡意朦胧的时候,医院那边车声隆隆,手术室里不断传出瘆人的嚎叫。男人哭出的声音真可怕,哞哞的,像牛一样,尤其在暗夜。季刚爬起来,去那边看了看,回来说,当晚六时四十五分,兄弟团后方指挥所的篮球场着了三发越军炮弹,炸死四人,伤了二十多个。当时,小伙子们全都在打球呢。
我们听说这消息,全都打铺位上坐起来,一个个像尊雕像似的闷不吭声。我特意留心了一下那个菜农。他敏感得像一只地震前的小狗,眼睛一眨一眨,不是侧耳倾听动静,可瞧见我注意他,赶紧拿过一本书来掩饰。前中医说,这真是个奇怪的心理现象:大凡从突击队下来的伤员进了手术室,任凭外科军医如何心狠手辣也决不哼一声。而在手术室里嚎叫、哭泣的恰恰是前一分钟还没有负伤准备的后方人员。季刚说,打球负了伤,也太窝囊了。既然已经当不了英雄,放开喉咙叫叫也无妨。
那一夜,帐篷里的士官生都没睡觉,而在床铺上惊心动魄地谈了一整夜的死亡。
默涛要求每个人都要在自己人生中找出三次大难不死的故事来。他自己就说了三个:一次是外婆把水仙花当蒜叶切到案板上,是他用鼻子闻出不对的,水仙叶剧毒。一次是骑没闸的自行车从六十度的陡坡上溜下来,撞在一堆邦硬的沙土上。还有一次,显然是凑数,他妈生他时难产。我们说后一次不能算,要算得算你当初朝手枪眼里瞄子弹那次。
那是士官生们首次进行手枪实弹射击。子弹上膛后,默涛突然把枪口转过来,对准自己的脑袋,还单眼吊线地朝那黑洞洞的枪眼里瞅。一时间,边上的人全都吓呆了,还不敢喊呢,因为他的食指正扣在扳机上,01公斤的微力就足以使我们的骑士丧命。幸亏,边上的教官异常沉着,若无其事地下了道条例上无法找到的口令:&ldo;枪口朝前!&rdo;他这才缓缓地掉过枪口,与此同时,教官一跃而上,夺下他的手枪,责问他是怎么回事。他优雅地回答道:&ldo;我只是想看看那子弹是否在您所说的位置上。&rdo;教官厉声训到:&ldo;你首先应该看看自己的脑袋是否还长在脖子上!&rdo;
默涛矢口否认,说没有意识到危险,就不能算&ldo;大难&rdo;。于是大家用他的矛戳他的盾,取笑他准是个天才‐‐在娘肚子里就已经意识到危险了。
菜农说的三次有两次没啥意思,都是三年自然灾害中他怎么差点饿死。最后说的一次有点问道。那时他到县城上中学的路上,山洪暴发,公路桥突然坍塌,当时他和一个同学恰好都走在桥上,感觉桥身晃动时,一个向前跑,一个向后跑,结果向前跑的同学被断桥带到河里去了,向后跑的他却躲过了灾难。听完他的故事,大家不由相视一笑。菜农自己也一下子意识到那故事的寓意,脸刷地一下红了。
前中医显然在瞎编,三次&ldo;大难&rdo;居然有两次是和某本通俗小说里的主人翁命运相雷同。
我只说了一次,使我亲身经历的,也是我预备写进小说的素材。那时我父亲在吉林的一个野战团里当参谋长的时候。一天,我随团后勤的老张叔叔去城里玩,我们的马拉爬犁正在封冻的江面上&ldo;哒哒&rdo;地进行,突然听见从上游传来一阵闷雷似的轰响,爬犁下的冻层也发出丝丝、砰砰的断裂声。我至今记得老张叔叔当时那一脸的惊恐,他像被人捅了一刀似地怪叫了一声:&ldo;不好,开江了!&rdo;接着,便拼命扯缰把马往岸边调,那手上的鞭子狂暴地抽打着马屁股。我还是第一次见他如此狠毒地对待那匹&ldo;雪花青&rdo;。拉马发疯地朝岸边狂奔,冷风裹着那闷响在我耳边呼呼震荡,眼前的世界在惨白中摇晃。爬犁风一样地卷上了坡岸,紧接着后面的冰层便在那来自上游的巨大而神秘的冲击力下轰然化成了破碎的镜片,蓝黑色的江水漫过冰层,冰层与冰层在撞击……拉马大团地喷着白气,四蹄打颤地站在陡岸上,老张叔叔也扔掉了鞭子,瘫倒在爬犁上。而我却在为看见那一连串惊险壮观的景象弄得手舞足蹈。&ldo;啪&rdo;的一声,我脸上被人热辣辣地扇了一掌。我瞧见老张叔叔那双血红的眼睛‐‐一双刚从死亡边沿上挣脱过来的人的眼睛。当我带着这五个血红的指印去见父亲的时候,忍不住委屈地哭了。与此同时,我见着了老张叔叔,他正坐在父亲的办公桌前闷头抽烟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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