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人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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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第1页）

老栓一手提了茶壶，一手恭恭敬敬的垂着；笑嘻嘻的听。满座的人，也都恭恭敬敬的听。华大妈也黑着眼眶，笑嘻嘻的送出茶碗茶叶来，加上一个橄榄，老栓便去冲了水。

&ot;这是包好！这是与众不同的。你想，趁热的拿来，趁热的吃下。&ot;横肉的人只是嚷。

&ot;真的呢，要没有康大叔照顾，怎么会这样……&ot;华大妈也很感激的谢他。

&ot;包好，包好！这样的趁热吃下。这样的人血馒头，什么痨病都包好！&ot;

华大妈听到&ot;痨病&ot;这两个字，变了一点脸色，似乎有些不高兴；但又立刻堆上笑，搭讪着走开了。这康大叔却没有觉察，仍然提高了喉咙只是嚷，嚷得里面睡着的小栓也合伙咳嗽起来。

&ot;原来你家小栓碰到了这样的好运气了。这病自然一定全好；怪不得老栓整天的笑着呢。&ot;花白胡子一面说，一面走到康大叔面前，低声下气的问道，&ot;康大叔‐‐听说今天结果的一个犯人，便是夏家的孩子，那是谁的孩子？究竟是什么事？&ot;

&ot;谁的？不就是夏四奶奶的儿子么？那个小家伙！&ot;康大叔见众人都耸起耳朵听他，便格外高兴，横肉块块饱绽，越发大声说，&ot;这小东西不要命，不要就是了。我可是这一回一点没有得到好处；连剥下来的衣服，都给管牢的红眼睛阿义拿去了。‐‐第一要算我们栓叔运气；第二是夏三爷赏了二十五两雪白的银子，独自落腰包，一文不花。&ot;

小栓慢慢的从小屋子里走出，两手按了胸口，不住的咳嗽；走到灶下，盛出一碗冷饭，泡上热水，坐下便吃。华大妈跟着他走，轻轻的问道，&ot;小栓，你好些么？‐‐你仍旧只是肚饿？……&ot;

&ot;包好，包好！&ot;康大叔瞥了小栓一眼，仍然回过脸，对众人说，&ot;夏三爷真是乖角儿，要是他不先告官，连他满门抄斩。现在怎样？银子！‐‐这小东西也真不成东西！关在劳里，还要劝劳头造反。&ot;

&ot;阿呀，那还了得。&ot;坐在后排的一个二十多岁的人，很现出气愤模样。

&ot;你要晓得红眼睛阿义是去盘盘底细的，他却和他攀谈了。他说：这大清的天下是我们大家的。你想：这是人话么？红眼睛原知道他家里只有一个老娘，可是没有料到他竟会这么穷，榨不出一点油水，已经气破肚皮了。他还要老虎头上搔痒，便给他两个嘴巴！&ot;

&ot;义哥是一手好拳棒，这两下，一定够他受用了。&ot;壁角的驼背忽然高兴起来。

&ot;他这贱骨头打不怕，还要说可怜可怜哩。&ot;

花白胡子的人说，&ot;打了这种东西，有什么可怜呢？&ot;

康大叔显出看他不上的样子，冷笑着说，&ot;你没有听清我的话；看他神气，是说阿义可怜哩！&ot;

听着的人的眼光，忽然有些板滞；话也停顿了。小栓已经吃完饭，吃得满头流汗，头上都冒出蒸气来。

&ot;阿义可怜‐‐疯话，简直是发了疯了。&ot;花白胡子恍然大悟似的说。

&ot;发了疯了。&ot;二十多岁的人也恍然大悟的说。

店里的坐客，便又现出活气，谈笑起来。小栓也趁着热闹，拚命咳嗽；康大叔走上前，拍他肩膀说：

&ot;包好！小栓‐‐你不要这么咳。包好！&ot;

&ot;疯了。&ot;驼背五少爷点着头说。

四

西关外靠着城根的地面，本是一块官地；中间歪歪斜斜一条细路，是贪走便道的人，用鞋底造成的，但却成了自然的界限。路的左边，都埋着死刑和瘐毙的人，右边是穷人的丛冢。两面都已埋到层层叠叠，宛然阔人家里祝寿时的馒头。

这一年的清明，分外寒冷；杨柳才吐出半粒米大的新芽。天明未久，华大妈已在右边的一坐新坟前面，排出四碟菜，一碗饭，哭了一场。化过纸5，呆呆的坐在地上；仿佛等候什么似的，但自己也说不出等候什么。微风起来，吹动他短发，确乎比去年白得多了。

小路上又来了一个女人，也是半白头发，褴褛的衣裙；提一个破旧的朱漆圆篮，外挂一串纸锭，三步一歇的走。忽然见华大妈坐在地上看他，便有些踌躇，惨白的脸上，现出些羞愧的颜色；但终于硬着头皮，走到左边的一坐坟前，放下了篮子。

那坟与小栓的坟，一字儿排着，中间只隔一条小路。华大妈看他排好四碟菜，一碗饭，立着哭了一通，化过纸锭；心里暗暗地想，&ot;这坟里的也是儿子了。&ot;那老女人徘徊观望了一回，忽然手脚有些发抖，跄跄踉踉退下几步，瞪着眼只是发怔。

华大妈见这样子，生怕他伤心到快要发狂了；便忍不住立起身，跨过小路，低声对他说，&ot;你这位老奶奶不要伤心了，‐‐我们还是回去罢。&ot;

那人点一点头，眼睛仍然向上瞪着；也低声吃吃的说道，&ot;你看，‐‐看这是什么呢？&ot;

华大妈跟了他指头看去，眼光便到了前面的坟，这坟上糙根还没有全合，露出一块一块的黄土，煞是难看。再往上仔细看时，却不觉也吃一惊；‐‐分明有一圈红白的花，围着那尖圆的坟顶。

他们的眼睛都已老花多年了，但望这红白的花，却还能明白看见。花也不很多，圆圆的排成一个圈，不很精神，倒也整齐。华大妈忙看他儿子和别人的坟，却只有不怕冷的几点青白小花，零星开着；便觉得心里忽然感到一种不足和空虚，不愿意根究。那老女人又走近几步，细看了一遍，自言自语的说，&ot;这没有根，不像自己开的。‐‐这地方有谁来呢？孩子不会来玩；‐‐亲戚本家早不来了。‐‐这是怎么一回事呢？&ot;他想了又想，忽又流下泪来，大声说道：

&ot;瑜儿，他们都冤枉了你，你还是忘不了，伤心不过，今天特意显点灵，要我知道么？&ot;他四面一看，只见一只乌鸦，站在一株没有叶的树上，便接着说，&ot;我知道了。‐‐瑜儿，可怜他们坑了你，他们将来总有报应，天都知道；你闭了眼睛就是了。‐‐你如果真在这里，听到我的话，‐‐便教这乌鸦飞上你的坟顶，给我看罢。&ot;

微风早经停息了；枯糙支支直立，有如铜丝。一丝发抖的声音，在空气中愈颤愈细，细到没有，周围便都是死一般静。两人站在枯糙丛里，仰面看那乌鸦；那乌鸦也在笔直的树枝间，缩着头，铁铸一般站着。

许多的工夫过去了；上坟的人渐渐增多，几个老的小的，在土坟间出没。

华大妈不知怎的，似乎卸下了一挑重担，便想到要走；一面劝着说，&ot;我们还是回去罢。&ot;

那老女人叹一口气，无精打采的收起饭菜；又迟疑了一刻，终于慢慢地走了。嘴里自言自语的说，&ot;这是怎么一回事呢？……&ot;

他们走不上二三十步远，忽听得背后&ot;哑‐‐&ot;的一声大叫；两个人都悚然的回过头，只见那乌鸦张开两翅，一挫身，直向着远处的天空，箭也似的飞去了。

一九一九年四月

□注释

1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一九年五月《新青年》第六卷第五号。按：篇中人物夏瑜隐喻清末女革命党人秋瑾。秋瑾在徐锡麟被害后不久，也于一九○七年七月十五日遭清政府杀害，就义的地点在绍兴轩亭口。轩亭口是绍兴城内的大街，街旁有一牌楼，匾上题有&ot;古轩亭口&ot;四字。

2洋钱：指银元。银元最初是从外国流入我国的，所以俗称洋钱；我国自清代后期开始自铸银元，但民间仍沿用这个旧称。

3号衣：指清朝士兵的军衣，前后胸都缀有一块圆形白布，上有&ot;兵&ot;或&ot;勇&ot;字样。

4鲜红的馒头：即蘸有人血的馒头。旧时迷信，以为人血可以医治肺痨，刽子手便借此骗取钱财。

5化过纸：纸指纸钱，一种迷信用品，旧俗认为把它火化后可供死者在&ot;阴间&ot;使用。下文说的纸锭，是用纸或锡箔折成的元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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