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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萧绥出来是专为了找乐子,贴身人一个都没带,唯有陆曜如平日那般隐匿在暗处,如影随形,未得传唤,绝不现身。
闲意楼里的使令极有眼色,见她出门便立刻将她的乌金牵到门口。萧绥翻身上马,垂眼望着一旁的良禹,她伸出一只手,将对方一把拽上了马背。
良禹还未坐稳,耳边已传来她清冷淡然的声音:“抱紧我的腰。”
良禹有些羞窘,略略犹豫了一瞬,双手很谨慎地环了上去。萧绥却并未感觉出有何不妥,在她的眼里,精壮的男人是下属,文弱些的则与同性无异,总之天底下没有人配得上与她萧绥论男女。
随着一声鞭响划破长夜,乌金如一道闪电般直飞出去,马蹄踏在石板地上发出锵锵脆响,叮叮咚咚的,是战马的打过马铁后特有的声音。
京城里早有明令,禁止夜间纵马,可是萧绥哪里会在乎这些,她就是要犯忌讳。既然打定主意要演戏,便得力求逼真。此刻看似冷清寂静的夜晚,暗处不知藏了多少双眼睛,正悄悄盯着她的一举一动。
她在这些眼睛的注视下回了府,在将乐谱交到良禹手中后,又差了人套了马车,将对方偷偷从后门送了出去,直送回闲意楼。
就是这么简简单单的一倒换,萧绥坐实了“富贵纨绔”这个名号——堂堂靖安公主居然也会在外寻欢作乐。平京城里的柔风软雪果然不得了,短短几日泡醉了萧绥的一副钢筋铁骨,腐化了她坚毅不可摇撼的意志。
可是这很合理,她是人,是人就会有欲。趋利避害、好逸恶劳都是人性的本能。
此刻已过亥时,院中早已无人,下人们皆各自回了屋歇息。
庭院幽深,雪夜寂静,风吹起雪粒落在颈间,冰凉沁骨。萧绥轻裹了裹衣襟,加快步子往清辉堂走。清辉堂是主院,地方大,人却少,如此更显得冷清。
正走着,前方忽而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灯火。
有人在点灯。
昏黄而温暖的火光,一盏接一盏,沿着小径缓缓延伸,仿佛远处星辰一路坠落至她眼前。
萧绥站在雪地里,微微眯起眼睛,不动声色地瞧着那个熟悉的身影一步一步地向自己靠近。火光微晃,映出一张清秀苍白的面容,是贺兰瑄。
贺兰瑄似是刚刚从被窝里爬起来,发丝松散地搭在肩头,未及整理,身上的墨狐裘随意披着,衣襟松散,露出瘦削而苍白的脖颈。他手里拿着蜡烛,微弱的烛光映着他的脸庞,映出他眼底浓浓的倦色,显然已有些疲惫,却仍坚持着将灯一盏盏点亮。
萧绥望着他,心头莫名一软,随即轻咳一声,以此吸引贺兰瑄的注意。
贺兰瑄本就神思有些迷糊,猝然听见有人声响,吓得手一颤,刚点燃的蜡烛应声落入雪地。身前顿时重回黑暗,他慌乱地朝前方看去,声音里透出几分惶恐:“谁在那里?”
萧绥缓步走上前:“是我。”
贺兰瑄未等她脚步站定,已然从声音辨别出她的身份:“殿下?殿下回来了……”他作势要跪。
萧绥一把见他拉起来:“别跪了,天寒地冻,不怕被冻伤么?往后旁边无人时,不许再跪。”说着,上下打量他一眼:“深更半夜的,你怎得还不睡觉,却跑出来点灯?”
数日前,萧绥便已吩咐下去,往后夜里廊下无需再留人守夜,要贺兰瑄入了夜自行就寝,免得在寒风中熬出病来。
贺兰瑄垂下眼帘,小声回道:“今夜风大,我看院子里的灯都被吹灭了,想着若殿下深夜归府,摸黑走路怕是不便,所以想先将灯点起来。”
萧绥沉吟片刻,弯腰拾起脚边那截倒在地上的蜡烛,随手从贺兰瑄手中抽过火折子,轻轻一晃,火苗“啪”地一下蹿了起来。
她将那蜡烛点燃,放回石筑的风灯里,橘黄的火光立刻在四周洒下一片温暖的柔光。
映着这片柔光,不经意间的一次偏头,目光落在贺兰瑄微微垂下的双手上。
那本该是一双白皙修长、如玉雕般干净的手,如今却因长时间的操劳与寒冷,显得红肿而粗糙。手背上密布着皴裂的细小裂口,指尖处甚至隐隐透出几点殷红的血迹。血迹早已干涸,凝在皴裂的皮肤上,看上去格外刺眼。
她眉心倏地一皱,心头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戳了一下,随即伸出手,将贺兰瑄的手捞了过来,抓在掌心里细细打量。
她的手掌温暖干燥,握着他的手时不自觉地微微用了些力,带着几分不容抗拒的强势。
“你这手是怎么回事?”她语气里透出几分压抑的恼意,目光冷冷地落在他指尖的伤口上:“怎么还弄出血来了?是用什么东西划的?”
指尖的那抹温热顺着掌心蔓延,贺兰瑄的手臂轻轻一颤,似是被什么烫到了一般,下意识地想要将手抽回来,却被萧绥攥得更紧。
他垂下眼帘,唇瓣微微张合,像是在犹豫着该如何作答,片刻后才小声说道:“无妨,都是些小伤,冬日寒气重,手脚粗糙些是常有的事,殿下不必在意。”
萧绥听着他这话,眸色更沉,拇指在他掌心轻轻一按,触到那几处粗糙的茧痕,茧痕下的皮肤干裂发硬,可见是许久未曾细细养护过。她眸光一暗,顿了片刻,忽然不带感情地开口道:“跟我过来。”
不等贺兰瑄反应,她大步流星地走进屋内,直奔妆台而去。在妆台上翻找了一阵,她拿起一罐白玉瓶装的脂膏,转身回到贺兰瑄面前。
二话不说,她顺手掀开瓶盖,指尖蘸了一点雪白的膏脂,作势要往贺兰瑄的手背上涂抹。
冰凉的指腹触到肌肤的一瞬,贺兰瑄像是被什么烫到了似的,猛地微颤了一下,下意识地便要缩手,萧绥却攥紧了他的手腕,低声喝道:“别动。”
贺兰瑄顿时怔在原地,指尖僵硬,动也不敢动。他垂着头,目光凝在萧绥微垂的睫毛上,心跳骤然加快,连呼吸也变得微弱了许多。
灯火朦胧,映着萧绥温柔而专注的眉眼,他只觉胸口像有羽毛拂过,痒痒的,又酥又麻,竟不知该如何是好。
萧绥却浑然不觉他的异样,只一味地为他涂抹着脂膏。脂膏柔软滑腻,在伤口处轻轻揉开,泛起丝丝沁凉的触感,氤氲出淡淡的梅香。她动作放得很轻,仿佛是在处理一件珍贵易碎的瓷器,目光沉静而专注。
过了片刻,她才终于停下动作,将那白玉脂膏瓶盖紧,塞到贺兰瑄掌心里,淡淡道:“拿去,每日多涂几遍。别总把自己弄得这般狼狈,没得让外人看见,以为是我故意苛待你。”
贺兰瑄怔怔地望着手中那冰凉精致的白玉瓶,一时间竟忘了言语,只觉得掌心里的瓶子沉甸甸的,沉得他连心底也跟着发起烫来。半晌,他才轻轻地张口,嗓音沙哑微颤,低低回道:“多谢殿下。”
萧绥语气清冷:“不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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