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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南道官道崎岖难行,马车轱辘碾过坑洼土石,整整行了七日,才堪堪行至驿馆地界。
英浮抬手掀开素色车帘,车外,风裹着荒草的涩气扑面而来,入目皆是连片荒芜的农田,齐人高的野草疯长蔓延,将田垄遮得严严实实。
偶有几个佝偻如枯木的身影,在荒田间勉强劳作,身上衣衫破旧不堪,只剩几片碎布勉强裹身,风一吹便簌簌作响。他指尖微顿,缓缓落下车帘,眸底沉郁,一言不发。
驿馆门前早已立着一人,不过弱冠之年。一身鸦青色直裰洗得泛白,边角磨出细碎毛边,腰间系着半旧墨色革带,铜质带钩被摩挲得发亮,不见半分权贵子弟的奢靡。
袖口与衣摆处,皆是反复浆洗缝补的痕迹,针脚细密齐整,透着几分清贫却规整的气韵。见马车停稳,那人缓步上前,躬身行礼,身姿端方,动作不疾不徐,分毫不敢逾矩。
“下官西南道转运使周衍,见过安抚使大人。”
英浮缓步走下马车,抬手虚扶还了半礼,目光不动声色地在周衍身上略作停留。二十岁便居转运使要职,若非家世煊赫倚仗祖荫,便是有经世济民的过人才干。
可眼前这人衣着朴素至此,周身无半分纨绔习气,反倒像极了寒窗十载、一朝入仕的清苦书生。他心中暗自思忖,面上却无半分显露,只淡淡颔首,迈步随周衍走入驿馆。
当晚,周衍备下接风宴,席间菜色极其简单,不过一碟酱肉,一盆清寡的青菜豆腐汤,主食便是最寻常的杂粮馒头,无酒无羹,简朴得近乎寒酸。
英浮拿起馒头,缓缓咬下一口,细细咀嚼后从容咽下,神色平淡无波。周衍陪坐在一旁,也取了一个馒头,掰成细碎小块,浸入汤中,小口慢食,席间唯有碗筷轻触的细微声响,气氛沉寂却不显尴尬,唯有暗流悄然涌动。
终究是英浮先打破了这份沉默。他将手中馒头轻搁在案上,端起茶盏却不饮,指尖摩挲着杯沿,目光沉沉落在周衍脸上:“周大人年纪轻轻,便身居转运使重任,坐镇西南数载,想来对这一方地界的民生政务,早已了然于胸。”
周衍闻声,当即放下碗筷,微微欠身,态度恭谨却不卑不亢:“大人过誉,下官愧不敢当。任职以来,不过是多走田间路,多翻案头册,恪尽职守而已,谈不上了然于胸。”
“多走田间路?既如此,周大人一路走来,眼中所见,究竟是何等景象?”
周衍垂眸沉默一息,而后端起茶盏轻呷一口,缓缓放下:“回大人,所见荒田,不计其数。”
“荒田?”英浮眉峰微不可察地一动,语气渐沉,“西南道素来是朝廷产粮要地,土地肥沃,何以至此?”
“大人所言,乃是往年光景。”周衍声音依旧平缓,“近年以来,荒田逐年递增,一日甚过一日。”
英浮身子微微后靠,指尖轻叩桌沿,声响清脆,一下下敲在寂静的席间,带着无形的压迫感:“既为产粮之地,百姓为何弃耕不种?”
周衍抬眸看了他一眼,旋即垂目,并未直面作答:“此事,下官委实不好妄言。朝廷赋税,自有朝堂的法度考量;地方政务,亦有基层难言之隐。下官职责所在,仅掌钱粮转运之事,其余越界之语,不便多言,不敢多言。”
英浮叩击桌沿的指尖骤然停住,目光落在周衍身上,多了几分审视与探究。
这个人,远比他预想的更为沉稳通透,话里话外滴水不漏,看似恭敬顺从,实则将所有问询都轻轻推回,半分把柄不留。
“周衍既见荒田遍野,却道不明缘由,那本官倒要问问,你任职西南叁载,究竟所司何事,所做何功?”
周衍缓缓抬头,直面英浮锐利的目光,眼神坦荡,不躲不闪:“下官叁载政绩,皆一笔一笔记在账册之中,分毫不差。大人若有心核查,下官明日便将所有账册悉数呈上,供大人细细翻阅。”
“账册,本官自会看。但本官更想知道,那些没写在账册上,藏在这西南荒田之下的事。”
周衍再度陷入沉默,指尖轻捏茶盏,沉吟片刻,又饮下一口清茶,方才抬眸看向英浮,目光复杂,有隐忍,有无奈,更有顾虑:“不知大人,想听的是哪一桩?”
“想听你直言,西南这方地界,这几年,到底出了何等变故。”
周衍望着英浮,眼中情绪翻涌,有英浮能洞悉的无奈,亦有他看不穿的隐忍。他双唇微张,欲言又止,似是在权衡利弊,斟酌分寸,良久,终究只吐出一句推托之词,客气却坚定:“大人一路舟车劳顿,千里迢迢赶赴西南,理应先好生歇息。西南诸事繁杂,非一时半刻能说清,来日方长,日后再议不迟。”
英浮见状,便知再追问也是无用。眼前这年轻人,看似温吞,实则心性坚定,嘴上礼数周全,心中自有丘壑,绝非初入官场、轻易掏心掏肺之辈。他不再强求,微微颔首,起身淡淡道:“既如此,周大人也早些歇息。”言罢,转身步入自己的客房。
次日天未破晓,夜色尚未完全褪去,晨雾弥漫四野,英浮便已出门。
他未带一名随从,只换了一身粗布麻衣,头戴斗笠,沿着驿馆后的小径,径直往农田深处走去。晨露浓重,打湿了鞋面裤脚,他却浑然不觉,步履沉稳前行。
约莫半个时辰后,一片稀稀拉拉的庄稼地映入眼帘,禾苗枯瘦,杂草肆意丛生,田埂上坐着一位老者,手中紧紧攥着一把干枯的麦穗,目光呆滞地望着荒地,怔怔出神。
英浮缓步上前,轻轻蹲下身,从怀中掏出昨日没吃完的杂粮馒头,递到老者面前。老者缓缓抬起头,浑浊的双眼看了他片刻,颤巍巍接过馒头,掰下一小块塞进嘴里,反复咀嚼了许久,才艰难地咽了下去。
英浮望着眼前荒芜的田地,声音低沉问道:“老人家,这田地,是哪家的?”
老者目光依旧落在枯田上,声音沙哑,毫无生气:“大户人家的,租来佃种,混口饭吃。”
“那地里收成,可还够糊口?”
老者指尖猛地攥紧那把枯麦穗,语气满是苦涩与无奈:“能凑够交租的,便已是万幸。剩下的些许粮食,一家人撑不了几日。”
英浮默然,不再多问。他缓缓起身,沿着田埂继续前行,走过一片又一片荒田,遇见一个又一个面黄肌瘦、衣衫褴褛的百姓。
他始终未曾亮明安抚使的身份,只是偶尔蹲下身,递上一个馒头,简单问上几句。话语不多,可百姓口中的只言片语,字字句句,都如细针般,狠狠扎在他的心上。
待到暮色四合,英浮才满身尘土地回到驿馆,鞋面沾满泥污,衣衫也被汗水与露水浸透。此时周衍正在账房内伏案整理文书,听见脚步声,抬头望见英浮这般模样,先是一愣,随即连忙起身,神色间带着几分讶异与恭敬。
“大人,您这是……去了何处?”
“去乡间田间走了走,看了看地里的光景。”英浮在他对面坐下,随手脱下沾满泥土的布鞋,赤脚踩在冰凉的地面上,“周衍,你昨日所言西南荒田遍野。”
周衍垂首而立,缄默不语,并未接话。
“可本官仍是不解。”英浮抬眸看向他,目光锐利,“这西南的田地,究竟是地力不足种不出粮食,还是百姓有心无力,根本不敢种、不愿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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