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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sp;&esp;顾建锋沉默了一下,伸出手,在拥挤的座位间隙,轻轻握住了她放在腿上的手。“不是梦。”他的声音低沉而肯定,“以后,会越来越好。”
&esp;&esp;简单的几个字,却像有千钧力量。林晚星反握住他的手,十指交缠,心底最后一丝不确定也消散了。
&esp;&esp;旅途漫长。白天,他们分享干粮和水,顾建锋会尽量让她靠窗睡会儿,自己则警惕地守着行李。晚上,车厢里灯光昏暗,空气更加沉闷。林晚星靠着车窗,睡得并不安稳。顾建锋几乎没怎么合眼,偶尔她会迷迷糊糊靠在他肩上,他便调整姿势,让她靠得更舒服些,自己则僵坐着,一动不动,像一尊守护的石像。
&esp;&esp;火车经过一个岔道,猛地晃动了一下。林晚星身体一歪,额头差点磕到窗框。几乎在同一瞬间,一只温热宽厚的手掌及时垫在了她的额角与冰冷的玻璃之间。
&esp;&esp;她睁开眼,对上顾建锋不知何时已睁开的眸子。车厢顶灯的光线从他侧后方打来,在他深邃的眼窝和挺直的鼻梁旁投下小片阴影,显得那目光格外专注。
&esp;&esp;“吵醒你了?”他低声问,声音带着长途熬夜后的微哑,手掌却没有立刻移开,依旧稳稳地护着她的头侧。
&esp;&esp;“没,本来就睡不实。”林晚星摇摇头,就着他手掌的温度,稍微调整了一下姿势。他的掌心有粗糙的茧,摩擦在皮肤上有点痒,却很踏实。“你一直没睡?”
&esp;&esp;“睡了一会儿。”顾建锋简短地回答,收回手,又从脚边的网兜里摸出军用水壶,拧开递给她,“喝点水。嘴唇有点干。”
&esp;&esp;林晚星接过来,水温不冷不热,正好入口。她小口啜饮着,目光落在顾建锋脸上。他眼下的淡青痕迹明显,下巴上也冒出了新的胡茬。这一路,他几乎承担了所有的体力活和对外交涉,安排行程、扛运行李、挤开人群、打点食水……却始终把她护在身后最安全的位置。
&esp;&esp;“你也喝。”她把水壶递回去。
&esp;&esp;顾建锋接过,仰头喝了两口,喉结滚动。放下水壶时,他看向她:“饿不饿?还有鸡蛋和饼。”
&esp;&esp;出发前,顾建锋准备得很充分。煮鸡蛋、烙饼、李寡妇给的山楂干和炒黄豆,甚至还有一小包用油纸仔细包着的红糖。他就像个移动的小仓库,总能在她需要的时候,变出点什么。
&esp;&esp;“不太饿。”林晚星其实胃里有些空,但看着周围拥挤的环境,实在没胃口。“就是有点闷,透不过气。”
&esp;&esp;顾建锋闻言,看了看紧闭的车窗。秋夜的风已经带了寒意,但车厢内人多,窗户只开了顶上一条细缝。他略一思索,伸手从行李架上的一个网兜里,拿出一个边缘有些磨损的硬壳笔记本,又找出一支铅笔。
&esp;&esp;“要是难受,就别硬睡。”他把笔记本和铅笔塞到林晚星手里,“写写字,或者画点什么,分散下注意力。等天亮了,靠站时间长的话,我带你下去透口气。”
&esp;&esp;他的办法朴实又带着点笨拙的体贴。林晚星心里微软,接过笔记本。本子很旧,纸张泛黄,前面似乎写满了字,是顾建锋的字迹,工整有力,记录着一些工作要点和学习心得。她翻到空白页,拿起铅笔。
&esp;&esp;画什么呢?她环顾四周。昏暗灯光下,对面座位上,一个穿着深蓝色工装、抱着帆布工具包的中年男人正张着嘴打鼾;斜对角,一个梳着两条粗辫子的年轻姑娘,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怀里紧紧搂着一个花布包袱;过道地上,一个穿着补丁棉袄的老汉蜷缩着,身下只垫了张破麻袋……
&esp;&esp;这车厢,就是一幅流动的、属于七十年代末的众生相。困顿、疲惫、忍耐,以及对远方的希望和执着。
&esp;&esp;林晚星笔尖微动,在纸上勾勒起来。她没有画具体的人,只是随意地描摹着一些线条。车窗的方形、行李架的横杆、椅背的弧度、远处车厢连接处晃动的门影……铅笔摩擦纸张发出沙沙的轻响,在这片混杂的噪音中,意外地让人心静。
&esp;&esp;顾建锋静静地看着她画。她的侧脸在昏黄光线下显得柔和,睫毛很长,随着笔尖移动而微微颤动,神情专注。他看了一会儿,移开目光,从随身挎着的那个洗得发白的军用书包里,摸出一个用牛皮纸包着的小包。打开,里面是几块用油纸分开放着的、色泽暗红油亮的牛肉干。这是他从部队带回来的最后一点存货,一直没舍得吃。
&esp;&esp;他拿起一块,悄悄放到林晚星摊开的笔记本一角。
&esp;&esp;林晚星笔尖一顿,看向那块牛肉干,又抬头看他。
&esp;&esp;“慢慢嚼,能顶饿,也有味。”顾建锋低声解释,眼神有些不自在,好像做了什么需要解释的事。“就剩这几块了,你吃。”
&esp;&esp;他的语气里有一种不容拒绝的认真,仿佛把最好的东西留给她,是天经地义的责任,甚至带着点完成任务的郑重。
&esp;&esp;林晚星心里那点因环境而生的烦闷,忽然就散了大半。她拿起那块牛肉干,肉质紧实,纹理分明,一看就是上好的黄牛肉,用香料仔细焙干,保存得很好。她小心地撕下一小条,放进嘴里。咸香醇厚的味道立刻在舌尖化开,混合着花椒和某种不知名香料的馥郁,扎实的肉感需要用力咀嚼,却越嚼越香。
&esp;&esp;“你也吃。”她把剩下的半块递到他嘴边。
&esp;&esp;顾建锋愣了一下,看着她手指捏着的那半块牛肉干,和她清澈的目光。他迟疑了一瞬,微微低头,就着她的手,张口将那半块叼了过去。他的嘴唇不可避免地轻轻擦过她的指尖,温热而干燥的触感,让两人都微微一怔。
&esp;&esp;顾建锋迅速坐直身体,腮帮子因为用力咀嚼而微微鼓动,视线有些飘忽地看向对面行李架,耳根在昏暗光线下,似乎有点不易察觉的红。
&esp;&esp;林晚星收回手,指尖那点微痒的触感残留着。她垂下眼,嘴角却轻轻弯了弯,继续在纸上画着无意义的线条,另一只手又拿起一块牛肉干,这次撕得更小,慢条斯理地吃着。
&esp;&esp;火车规律的摇晃声,周围旅人起伏的鼾声和低语,成了这方小小天地的背景音。
&esp;&esp;“累的话,靠着我眯会儿。”过了一会儿,顾建锋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更低沉了些,“天亮还早。”
&esp;&esp;林晚星确实又困又乏。她点点头,合上笔记本,身体微微向他那边倾斜。顾建锋调整了一下坐姿,肩膀放平,手臂抬起,虚虚地环在她身侧,既给她支撑,又保持着一点克制的距离。
&esp;&esp;林晚星没有客气,将头轻轻靠在他坚实可靠的肩膀上。他的军装布料粗糙,却散发着令人安心的气息和体温。她闭上眼睛,听着他平稳有力的心跳,隔着衣料传来,一下,又一下,渐渐与火车的节奏重合。
&esp;&esp;顾建锋身体僵硬了片刻,随即慢慢放松下来。他保持着那个姿势,目光落在前方虚空处,感觉到肩头传来的重量和温度,心里某个角落,像是被这沉甸甸的依靠填满了,又像是被什么轻柔的东西撩拨了一下,痒痒的,软软的。他悄悄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脊背挺得笔直,不能再直。
&esp;&esp;……
&esp;&esp;就在这列绿皮火车载着林晚星和顾建锋,向着北方林场驻地平稳行驶的同时,在几百公里外另一条尘土飞扬的砂石公路上,一辆破旧的解放牌卡车,正像一头不堪重负的老牛,喘着粗气,艰难爬行。
&esp;&esp;车厢里挤满了人,以及更多的行李。破麻袋捆扎的铺盖卷、掉了漆的木箱子、装着锅碗瓢盆的竹篓、甚至还有两只捆了脚、不时扑腾一下发出咯咯声的老母鸡。
&esp;&esp;顾建斌缩在靠近驾驶室后挡板的一个角落,脸色灰败,嘴唇干裂起皮。他穿着一件半旧的军绿色棉袄,袖口和领子磨得发亮,沾满了灰尘。一条腿不自然地伸直着。
&esp;&esp;此刻,他正费力地挪动了一下身体,试图给蜷缩在他身旁的刘桂芳腾出多一点空间。刘桂芳比他情况稍好,但也憔悴不堪。她三十出头的年纪,头发枯黄,用一根黑皮筋草草扎在脑后,身上一件碎花棉袄洗得发白,袖口破了,露出里面灰扑扑的毛衣线头。她怀里紧紧抱着一个蓝布包袱,那是他们全部家当里最值钱的部分。几件稍微体面的衣服,一点干粮。
&esp;&esp;卡车猛地碾过一个土坑,剧烈颠簸。车厢里一阵惊呼和抱怨。刘桂芳没坐稳,额头差点撞到前面一个箩筐的边缘。顾建斌眼疾手快,伸手拉了她一把。
&esp;&esp;“桂芳姐,小心点。”他声音沙哑,带着关切。
&esp;&esp;刘桂芳稳住身体,抚了抚胸口,喘了口气,对他露出一个感激又带着依赖的苦笑:“建斌,多亏你了。”
&esp;&esp;“说这些干啥。”顾建斌摆摆手。他摸出随身携带的军用水壶,摇了摇,里面水声轻微。他拧开盖子,先递给刘桂芳:“喝口水,润润嗓子。这破路,还不知道要颠到啥时候。”
&esp;&esp;刘桂芳接过,没有立刻喝,而是小心地看了看水量,只抿了一小口,就赶紧递回给顾建斌:“你也喝,你嘴唇都裂了。”
&esp;&esp;顾建斌没推辞,接过喝了一口。水是早上在出发前的小站灌的,已经带了铁锈味,而且只剩小半壶了。他珍惜地盖好盖子,重新塞回怀里。chapter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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