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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返北镇抚司衙门,心境与往日截然不同。昔日这里是权柄所在,是令人敬畏的森严之地,而如今,每一步都仿佛踏在薄冰之上,空气中弥漫着无形的压力与算计。沿途遇到的锦衣卫官兵,眼神各异,有惊愕,有敬畏,更多的则是难以言说的疏离与审视。我目不斜视,径直穿过熟悉的庭院廊庑,走向那座象征着南京锦衣卫最高权柄的值房。
值房外把守的侍卫显然早已得到吩咐,并未阻拦,沉默地推开那扇沉重的木门。
室内光线略显昏暗,纪纲端坐在那张宽大的紫檀木公案之后,身着簇新的蟒袍,面色平静,甚至带着一丝难以捉摸的笑意,仿佛之前的下狱、如今的复职都不过是无关紧要的插曲。他身后悬挂的“忠君报国”匾额,在昏黄的光线下显得有些刺眼。
“沈镇抚,别来无恙。”纪纲的声音不高,带着惯有的沉稳,听不出喜怒。
我微微躬身,依着规矩行礼:“卑职沈鹤言,参见指挥使大人。”礼数周全,却无半分往日下属的恭谨。
“免礼。”纪纲抬手虚扶,目光在我身上扫过,如同打量一件失而复得的器物,“落星墩一事,你受委屈了。如今冯阉伏法,真相大白,你我当精诚协作,共剿逆党,以报皇恩。”
他绝口不提自己下狱与复职的波折,直接将话题引向“螭龙”,言语间将自己放在了与我同仇敌忾的位置上。
“指挥使大人言重了。”我站直身体,语气平淡,“卑职微末之功,不敢居功。只是不知大人召见,有何吩咐?”
纪纲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按在案上,脸上那丝笑意收敛,换上严肃的表情:“既如此,本座便直说了。冯让虽除,然‘螭龙’未灭,其党羽潜藏甚深,危害更烈。你与‘螭龙’数次交手,所知甚详。将你所知一切,关于其巢穴、人手、图谋,尽数报来,以便本座统筹规划,一举荡平!”
他说得冠冕堂皇,完全是上官对下属下达指令的姿态。若在以往,我自当奉命。但今时不同往日。
我抬起头,目光直视纪纲,不再掩饰眼中的质疑与冷意:“指挥使大人,在卑职汇报之前,可否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纪纲眉头微皱,似乎没料到我会反问:“哦?何事?”
“您现在的立场,究竟是什么?”我一字一顿,声音清晰地回荡在值房中,“是继续做那首鼠两端、待价而沽的投机之人,还是真心实意,剿灭‘螭龙’,护卫南京?”
这话已是极其不敬,近乎撕破脸皮。纪纲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眼中闪过一丝厉色:“沈鹤言!你此言何意?本座身为锦衣卫指挥使,自然是忠于皇上,剿灭逆党!”
“是吗?”我毫不退缩,“那为何冯太监倒台如此之快?为何北京东厂会力保于你?指挥使大人,在落星墩之前,您见的‘贵客’,究竟是谁?您需要我的情报,却连最基本的信任都无法给予,恕卑职难以从命!”
值房内的气氛骤然紧张,仿佛一点即燃。
就在纪纲脸色铁青,准备发作之际,一个冰冷、沉稳,带着独特北地口音的声音,自内侧的屏风后响起:
“他的立场,便是保卫皇权,维护国家安危。”
话音未落,屏风后转出一人。身形挺拔,面容普通却带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正是那在江宁码头一剑封喉石小七、武功深不可测的北京东厂首领——曹震霆。他依旧穿着那身不起眼的深色劲装,腰间悬着那柄古朴长剑,眼神如同寒潭,落在我身上。
他的出现,证实了我最大的猜测。纪纲果然早已投靠了北京东厂。
曹震霆缓步走到公案旁,与纪纲并肩而立,目光平静地看着我:“沈鹤言,你胆子不小。不过,咱家欣赏有胆识的人。”
我看着他那张脸,石小七咽喉喷血、缓缓倒下的画面瞬间涌入脑海,一股混杂着悲愤与忌惮的情绪涌上心头。我强压着怒火,冷声道:“曹公公?欣赏?在下可不敢当。江宁码头,您麾下高手狙杀于我,石小七兄弟为救我而死在你剑下,这笔血债,沈某尚未忘怀。如今您却说纪大人立场是保卫皇权?岂不可笑?你们连我这奉旨查案之人都要杀,如今又谈何信任,谈何协力?”
曹震霆面对我的质问,脸上没有任何波澜,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石小七?”他语气淡漠,“漕帮一个小角色,自己上来送死,怨不得旁人。至于你……”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如刀,直刺我心:“当时在码头,咱家若真想杀你,你以为你能逃得掉?那一剑,咱家留了手。追你入水,也不过是做做样子。”
我心中一凛,回想当时情景,他确实没有全力追击。难道……
“咱家此来南京,首要之务,便是清除冯让这颗毒瘤,整顿南京东厂。”曹震霆继续道,语气不容置疑,“纪指挥使早已密报,冯让及其党羽勾结逆党,图谋不轨。咱家需要确凿证据,也需要能里应外合之人。当时寻你,原是想看看你这被冯让重点‘关照’之人,是否可为助力,才未对你下杀手。只可惜,那漕帮小子不明就里,枉送了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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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这番话,将石小七的死轻描淡写地带过,却点明了他当时不杀我的原因——我有利用价值。而纪纲,果然早就成了他安插在南京的暗桩。
“如今冯阉已除,南京东厂暂由咱家代理。”曹震霆向前一步,无形的压迫感弥漫开来,“但‘螭龙’未靖,其背后似乎还有更大图谋。纪指挥使熟悉南京,你沈鹤言与‘螭龙’多次交手,深知其底细。眼下,正是需要你们二人摒弃前嫌,通力合作之时。”
他目光炯炯地盯着我:“沈鹤言,咱家可以给你一个机会。交出你所知的‘螭龙’情报,并继续深挖南京城内潜藏的叛党。只要你真心为朝廷效力,之前种种,咱家可代为周旋,不仅让你官复原职,日后剿逆有功,封赏亦不在话下。”
条件开出来了。用情报和未来的效忠,换取官复原职和北京东厂的“庇护”。纪纲在一旁沉默不语,显然这一切早已在他们的计划之中。
值房内陷入了短暂的寂静。曹震霆的目光,纪纲阴沉的注视,都聚焦在我身上,等待我的回答。
我心中念头飞转。曹震霆的话不能尽信,石小七的死绝非他说的那般轻巧,北京东厂也绝非善类。但与虎谋皮,有时也是不得已的选择。眼下我势单力孤,纪纲重掌大权,若断然拒绝,恐怕立刻就会招致灭顶之灾。而接受,至少能获得官身掩护,争取到调查“北方贵人”的时间和空间。
更重要的是,只有融入其中,才能更清楚地看清他们的真实目的,才能有机会为石小七,为陈观,为所有枉死之人,讨回一个公道!
我深吸一口气,迎上曹震霆那深不见底的目光,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刻意压制的沙哑:
“曹公公既然开口,沈某……敢不从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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