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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圣驾暗行（第1页）

连日来的奔波谋划，身心俱疲的我倒头便睡，一夜无梦，再睁眼时，窗外已是日头高悬，院中的蝉鸣聒噪，竟已到了午时。榻边立着的赵诚见我睁眼，轻手轻脚递过一杯温水，低声道：“大人，您总算醒了，属下已在门外守了许久，没敢打扰。”

我揉着发胀的太阳穴坐起身，接过水杯一饮而尽，喉间的干涩稍解，问道：“净心庵的善后与审讯，可有新消息？”

“连夜审了一宿，那些摩尼教众大多是基层善信和普通清信士，知道的不多，唯有一个活口是净心庵的教义师，扛不住严讯，吐了些实话。”赵诚搬来一把椅子坐在榻边，语气凝重地细说，“这教义师交代的，和之前那假和尚了尘的供词大体一致，摩尼教有个死规矩，各地分舵之间互不来往、互不联络，连彼此的据点在哪都不知道，所有指令和消息，全靠联络司的传讯行者传递，核心层的指令也是通过这个渠道层层下达。”

“他们说，这么做就是为了防止一处被端，牵连整片，哪怕一个分舵被官府剿灭，其他分舵也能安然无恙，继续暗中活动。”

我指尖摩挲着杯沿，心中了然。难怪洪武年间大肆清剿，摩尼教却始终铲除不净，这般层层隔绝、各自为营的布局，如同野草一般，只要根还在，便春风吹又生。而这根，就是那深居简出的明尊，只要明尊不死，摩尼教的教义便会在底层百姓中不断流传，总有人会因生计所迫、寻求寄托而被拉拢，这股势力便永远不会真正消亡。

“除了这些，还有别的线索吗？比如明尊的下落、联络司的行踪，或是江南其他分舵的位置？”我追问，心中仍存着一丝期待。

赵诚摇了摇头，面露无奈：“这教义师层级不够，只知道南京分舵的事，明尊的踪迹他连边都摸不到，联络司的人都是单线对接分舵主，他从未见过真人，江南其他分舵更是一无所知，只听过分舵主提过一句，苏杭一带各有一个分舵，具体在哪，全凭联络司传信。”

看来想要彻底肃清摩尼教，还需从联络司或明尊身上下手，眼下能做的，唯有先守住现有的成果，严防残余势力反扑。

正说着，赵诚忽然想起什么，补充道：“对了大人，沐辰兄弟那边除了摩尼教的审讯，还查到了一个关键消息，特意让属下请您去南京巡捕房一趟，说这事关重大，当面细说才稳妥。”

我心中一动，知晓沐辰素来沉稳，若非大事，绝不会这般特意相邀。当下不再耽搁，匆匆梳洗完毕，与赵诚一同动身前往巡捕房。

南京巡捕房位于城南闹市旁的僻静街巷，虽不如三法司威严，却也是戒备森严。我们刚到门口，沐辰便已在台阶下等候，脸上带着几分沉凝，见我们走来，立刻引着二人往内堂走，边走边道：“大人，赵总旗，总算把你们等来了，审那教义师时，无意间问出了宋先生的底细，这下可算摸清此人的来路了！”

“哦？他到底是谁？”我急声问道。

内堂中并无旁人，沐辰反手掩上门，压低声音道：“属下让那教义师仔细描述了宋先生的样貌、身形，甚至日常的言行举止，终于确认了——这个常与明尘往来、替李景明牵线摩尼教的宋先生，就是宋忠将军的幼子，宋谦！”

“果然是他！”赵诚失声低呼，“之前推理宋谦至少是螭龙的高层，毕竟影卫最后的首领就是宋忠，影卫一部分人成立螭龙，就是要扶持建文帝一系重回正统。”

我心头也是一震，宋忠之名早有耳闻，忠君体国，为大明立下不少战功，为了建文帝带军对抗永乐帝，如今想来，宋谦的种种也算是子承父业了。

我靠在椅背上，只觉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从宁波的市舶司贪腐，到李景明勾结摩尼教，再到螭龙拉拢韩兆山、秦岳，如今又牵扯出宋谦，这股势力早已不是单纯的建文余党，而是勾结了邪教、贪官、军中败类的庞大黑暗集团，盘根错节，深入骨髓，若不彻底拔除，必成大明心腹大患。

“看来李景明只是冰山一角，背后的螭龙核心，远比我们想象的更隐秘、更强大。”我沉声道，“宋谦的身份特殊，有宋忠的名头做掩护，难免军队中没有依靠，那么燕山指挥使刘永诚看来也是宋忠将军的旧部或者旧友了。”

几人正商议着如何应对宋谦，内堂的门被轻轻推开，总捕头快步走了进来，脸上带着几分急切：“沈大人，沐少侠，赵总旗，刚有沐府的人送来消息，是沐小姐让来人传话，让三位即刻返回沐家据点，说是有紧急要事相商，刻不容缓。”

沐辰闻言，立刻起身：“看来是国公爷那边有消息了。总捕头，这边的摩尼教众就劳烦你多费心，严加看管，尤其是那名教义师，绝不能让他出任何意外，也谨防摩尼教暗卫或螭龙的人前来灭口。”

“沐大人放心，卑职已安排了精锐人手看守，层层布防，插翅难飞。”总捕头拱手应下，“但凡有任何异动，卑职会第一时间派人告知沐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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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不宜迟，我们三人辞别总捕头，快步走出巡捕房，翻身上马，朝着沐家据点疾驰而去。一路上，我心中思绪翻涌，沐雪突然传讯紧急相商，定然是其父沐昕那边有了回应，毕竟沐昕身为南京守备长，乃是留都一把手，陛下南巡之事，他定然是第一时间接到讯息的。

不多时，三人便抵达沐家据点，刚踏入内堂，便见沐雪立在案前，手中捏着一封封缄的密信，秀眉紧蹙，神色间满是难掩的凝重，连我们进来都未曾立刻察觉。她身侧的案几上，还放着另一封刚拆封的信笺，看封皮便知是沐府内院传来的。

“沐姑娘，可是国公爷那边有消息了？”我率先开口，打破了内堂的沉寂。

沐雪回过神，抬眸看向我们，将手中的密信放在案上，点了点头，声音带着一丝沉郁：“方才家父派人送来急信，是他收到宫中密报后，即刻让人传过来的。我让人快马送出去的罪证密函，家父早已阅过，也第一时间拟了奏本想呈给陛下，可谁知……陛下早已离开北京，起驾南巡了。”

“陛下南巡的旨意，前些日子明明昭告南京留都，说圣驾会在今日从北京出发，家父还特意安排了南京的接驾事宜，可宫中密报说，陛下实际离开北京的时间，比原定日期早了整整三天！”

我心中咯噔一下，目光落在案上的舆图上，指尖下意识点向兖州府的位置：“按这个行程推算，陛下此刻怕是已经到兖州府了？”

“正是。”沐雪颔首，秀眉拧得更紧，“家父也是推算出这个结果，心中不安。陛下对外公布了完全错误的南巡行程，明着告知今日出发，实则暗中提前启程，期间没有向南京留都透露半分，连家父这个南京守备长，都是通过宫中内线才得知实情。沈大哥，你想想，陛下为何要如此大费周章隐瞒行程？这分明是察觉到了南京的异样，甚至可能已经知晓了螭龙、摩尼教勾结的蛛丝马迹，他这是在提防南京的人啊。”

赵诚闻言，脸色瞬间发白，急声道：“国公爷乃是南京一把手，陛下连他都不提前告知，岂不是连沐家都有所提防？那南京现在的局势，岂不是更凶险了？”

这话正中沐雪心中顾虑，她眼底的忧色更浓，轻轻叹了口气：“家父得知消息后，也即刻召集了留都的几位重臣商议，只是人心惶惶，大家都猜不透陛下的心思，生怕一步行差踏错，引火烧身。”

我看着沐雪忧心忡忡的模样，又想起沐昕这些日子始终鼎力相助，为我们追查案犯提供诸多便利，当下沉声开口，语气笃定地安慰道：“沐姑娘，你且放宽心，国公爷也无需多虑。陛下虽暗改行程，却仍让宫中给国公爷传了密报，这份密信能到国公爷手中，便说明陛下并非对南京所有人都心存戒备。”

“试想，若陛下真的不信任沐家，不信任国公爷这位南京守备长，又何必特意让内线传讯告知真实行程？直接对南京留都瞒天过海便是。如今陛下既传了密报，便意味着他清楚，南京的乱局并非国公爷的问题，反而知晓国公爷是忠君体国之人，是他能倚重的留都柱石。”

“更何况，陛下提前南巡却仍给国公爷回信知会，这份信任，已然明了。他只是提防南京城中的逆党余孽，而非提防忠心于他的人。沐家世代忠良，国公爷手握南京兵权，又始终恪尽职守，陛下心中定然是十分放心的，这才会将南京的防卫，依旧托付于国公爷。”

一番话落，沐雪眼中的忧色渐渐散去，秀眉舒展了几分，她细细思索片刻，缓缓点头：“沈大哥所言极是，是我与家父太过忧心，钻了牛角尖。陛下这般安排，确实是针对逆党，而非针对南京的忠良之臣。家父身为南京守备长，守土有责，此刻更该稳住心神，而非自乱阵脚。”

见沐雪释然，我心中也松了口气，转而沉声道：“陛下提前南巡，隐瞒行程，虽是提防逆党，却也意味着螭龙与摩尼教若是得知消息，必会狗急跳墙。他们谋划许久的行刺计划本是针对原定行程，如今圣驾路线突变，他们极有可能临时调整部署，在兖州府至南京的沿途设伏，孤注一掷。”

“国公爷身为南京守备长，定然要加紧布置南京周边的防卫，尤其是圣驾南下的必经之路，需增派兵力严加盘查。而我们，也需做好分内之事。”

我看向赵诚与沐辰，语速极快地安排：“赵诚，你即刻联系漕帮，让他们沿运河布防，严查过往船只与商旅，防止螭龙与摩尼教的人借水路潜伏在圣驾沿途；沐辰，你带人继续密切监视李景明、宋谦二人的行踪，他们得知陛下提前南巡，定然会慌乱，必会加紧与残余势力联络，一旦有任何异动，即刻禀报国公爷，暗中布控，切勿打草惊蛇。”

“另外，听雨阁需加派人手，往兖州府方向打探圣驾的具体行踪，务必摸清陛下的行进路线与随行防卫，及时传信回南京，确保消息畅通。”

“是！”沐辰与赵诚齐声应下，神色坚定，转身便要动身去安排。

沐雪此刻已然恢复了往日的镇定，她拿起案上的密信，对我道：“沈大哥，我这就回府，将你的话转告家父，让他安心主持南京防卫，同时按此安排增派兵力，布控沿途关隘。陛下将南京托付于家父，家父定不会让陛下失望。”

我颔首道：“有国公爷坐镇南京，便是最大的保障。如今罪证已齐，逆党已是秋后蚂蚱，只要我们守住南京，盯住沿途，静待圣驾抵达，定能将这所有的魑魅魍魉，一一绳之以法。”

内堂的气氛不再凝重，反而多了几分坚定。窗外的日头渐渐西斜，阳光透过窗棂洒在舆图上，兖州府到南京的道路蜿蜒曲折，暗藏凶险，但我们心中都清楚，这场博弈已然到了最后的关头。

永乐帝的暗行南巡，是斩断黑暗的利刃，而沐昕坐镇的南京，是守护圣驾的屏障，我们这群奔走在暗处的追凶者，便是刺破迷雾的微光。只要上下一心，各司其职，定能等来圣驾临城，拨云见日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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