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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峥走了,宇文霁坐在那儿闭了一会儿眼睛。
“景光……”吕墨襟沏了一杯热茶,放在宇文霁面前。茶叶里还掺了薄荷叶,清凉的香气飘进鼻尖,宇文霁睁开眼睛,看向吕墨襟。
吕墨襟还怕他被气坏了,可宇文霁睁开眼时,双眸清澈安稳。
时光荏苒,宇文霁的心,已渐渐硬了起来。他虽会气愤哀伤,但这些情绪已经不足以动摇他了。
“墨墨,孙峥是不是故意的?”宇文霁问。
“是,他已见了军中士卒的状况。照顾他的小将也道,孙峥向他问了不少丕州之事。孙峥该明白,你是什么人。”
其实不用问,孙峥都该知道宇文霁是个怎样的王爷。不止他,多数有些耳目的世家也都清楚。世家不来,真因为宇文霁残暴?不,世家不来,因为宇文霁心向平民,一视同仁,世家来此没有特权罢了。
夺人钱财如杀人父母。夺人特权,如杀了他们的祖宗八代。由此看来,宇文霁还真是个残暴至极的。若他中道崩殂了,留在后世史书上的,大概又是个纣王吧?
总之,孙峥其实很了解宇文霁,所以宇文霁一问,他讲述的,便都是城中百姓,不提世家。
他在戳宇文霁的痛处。
“景光,你可想杀了宇文鲜?”
“我想用金子塞满他的嘴。”宇文霁道,“给他换上一口金牙和金肠胃!”
他平静的双目陡然一动,眸光闪烁间,寒光暴涨,猛虎噬人前大概也是如此的模样,吕墨襟明明不怕他,却心跳一顿。不过这“顿啊顿”的感觉,吕墨襟也熟悉了,直接忽略掉。
宇文霁深吸一口气,把杀意收敛了起来:“可我不能杀他。”
吕墨襟也在心中道了一声果然,顿时心疼起大块头的主公来。
政治,就是这样一个怪物。电车难题这种事情,每一刻每一秒都在发生。
宇文鲜该杀,该为那些千千万万无辜者复仇。可同时,宇文鲜又确实是中原大地上最具有法理正当性的一位皇帝。北方和南方大部分的刺史,依旧是服从朝廷的,虽然这就只是名义上的,可有这个名义,就能保持一个最低限度的稳定。各州刺史之间,即便敌对也会维持表面上的面子。
因为目前除了陆清月外,其他所有的势力,还是脱胎于大景的原本势力之上的。要么是姓宇文的,要么是原本大景的官员。
连宇文德这个已经称帝了的家伙,也会对岐阳朝廷表示一定程度的恭敬。宇文德敢骂宇文鲜,说他得位不正,可同时又承认他是皇帝,说他是昏君,他不及先祖。
——中原北方大部分已经是地狱了,但地狱有十八层,目前仅仅是十七层,或者只是十六层。
再把宇文鲜杀了,不管上位的是谁,宇文家这个宗室的法理地位,都很可能会彻底崩掉。因为宇文家的皇帝更替,太频繁,也太“容易”了,杀了前任就上位……
“他死在城里多好?”
宇文霁叹了一声,闭了闭眼,吕墨襟又想抱抱他了,可于礼不合,他们是君臣,还是两个男子,没听说过臣子抱着主公安慰的。
可吕墨襟还是没管住自己的手,他抬起手,用掌心贴在了宇文霁的眼睛上。宇文霁惊讶之下睁开眼,睫毛刷在了吕墨襟的手心上,但很快就安稳了下来。
“景光,你要接手岐阳吗?”感觉他渐渐安稳下来,吕墨襟也放下了手。
“宇文鲜要是跑了,我必须要接手,毕竟后头还有鲁州。”
宇文鲜放弃的不只是岐阳,还有鲁州,这是中原的重要屏障。不管鲁州,这次来的是托博,下次就是鞑科,或者老朋友疾勒,中原就成了胡人的跑马场,遂州多年的坚持就成了笑话。
“那么,你一定要对孙峥说,宇文鲜不可烧毁宫殿与宗庙。”
“……”宇文霁更希望警告宇文鲜不能杀人,可这是不可能的事情,不放火这种最低限度的要求,确实更容易达成——不烧宗庙和宫殿,其他地方也不会大面积点火,房子保存下来,不至于让百姓无处避寒。直接说别烧百姓的房子?这是没用的。
宇文霁脸颊的肌肉抽搐,他模样,让吕墨襟又想抱抱他了,可只是摸了摸他的脸,没忍住,多摸了两下。
他家主公的脸,摸起来还是很滑的,就是不像摸人的脸,至少不像吕墨襟自己的脸,他摸起来像是光滑的皮革。
其实人皮也算是皮革的一种吧?那景光的皮绝对比旁人厚。
感觉到自己的想法越来越地狱,吕墨襟赶紧住脑。
在与吕墨襟简单商议后,宇文霁召集了众将,继而有快马送急报回辰丰——准备人手吧。本来以为是一次救援,去了就回来,结果是扩张。
倒不算是措手不及,其实来救援才是意外,近两年平王治下的全境,包括遂州都知道,小大王长成了,原先的山头不够他施展了,老虎要圈地盘了。
就连老百姓也对扩张充满了期待,说书的都说呢,外头都是荒地,小大王地盘占大了,就得让人移民,他们就有越来越多的土地了。
近四十万疾勒人的加入,近乎全境的打破重组,不能说没有坏事发生,可对于大多数百姓来说,绝对是好的。百姓得到更多的土地,更宽阔的眼界,更好的生活环境。
那些认为外来人夺走了自己好处的守旧势力是存在的,可目前都属于不敢吱声状态。
丕州的百姓,对移民不是畏之如虎的,甚至随着八年过去,孩子长大,有些人发出了“当年没多占点地,你们没赶上好时候”的感慨。送孩子当兵,既是为了爵位,也是为了土地。
也只有宇文霁,现在还觉得自家的地盘都是温顺踏实,老实求活的百姓,就跟他本人一样。其实从上到下,都磨刀霍霍地扫视周边,想吮血吃肉,填饱肚皮呢。
只是谁都没想到,一扩就扩到了岐阳去。
且那可是岐阳啊,虽然皇帝就要放弃,岐阳即将失去都城的地位,且岐阳已经废弃严重,但岐阳就是岐阳,可能要经过几代人,这座都城才会失去人们心目中的神圣性。
宇文家幼儿园(现在是初中了)的孩子们,知道要“回家”了,他们私底下集合起来,都要调到岐阳去,他们要去找母后,去找姐姐哥哥们,若他们被葬得还好,就为他们扫扫墓,若不好,那就为他们捡骨安葬。
可最激动的,却是熊爹。
他拿到急信的第一天,跑进了平王府的祠堂里,对着稀稀落落的牌位,号啕大哭——
作者有话说:大趾:[可怜]弱小可怜又无助
老百姓:[愤怒]要吃要喝要土地
墨墨:[托腮]我是不是有心脏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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