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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难友与半仙（第1页）

那带着哭腔的女声，像一根细针，刺破了林天明紧绷的恐惧神经，却又在瞬间引燃了一丝微弱的希望火星。在这片吞噬一切光亮与声音的死寂深渊里，任何源自同类的动静，都足以撼动那坚固的绝望壁垒。

“人？活人？”他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里混杂着难以置信的惊喜、如释重负的虚脱，以及尚未完全褪去的、近乎本能的警惕。他赶紧重新用力按亮手机，仿佛那微弱的光源是此刻唯一的武器和盾牌。光柱颤抖着向上扫去，像一把钝刀，艰难地切割着浓稠的黑暗。

在上一层的楼梯拐角处，光线勉强勾勒出一个蜷缩着的身影，小小的，仿佛要被周围的阴影吞噬。一个看起来二十出头的女孩，穿着普通的休闲T恤和牛仔裤，但此刻衣衫显得有些凌乱，沾着不知是灰尘还是泪水的污渍。她的头发同样凌乱，几缕发丝黏在湿漉漉的脸颊上，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眼睛红肿，正怯生生地、带着一种小动物般的惊惶向下望。她手里也死死攥着一部手机，屏幕亮着惨白的光，像溺水者抓住的最后一根浮木，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我……我是……”女孩吸了吸鼻子，声音依旧发颤，带着浓重的鼻音，“我叫苏小婉。我……我在这里面转了快一个小时了，怎么都出不去……呜呜……”说着，似乎又被勾起了恐惧，小声啜泣起来。

然而，林天明心中刚刚升起的暖意迅速被一股寒意取代。一个多小时？他自己像没头苍蝇一样在这三段式的死亡循环里至少挣扎了半小时以上，上上下下跑了无数趟，怎么可能完全没碰到这个一个大活人？这不合逻辑，除非……这黑暗本身会选择性遮蔽？或者，眼前这个看似楚楚可怜的“同类”，本身就是这诡异空间的一部分？

这个念头让他不寒而栗，防御本能瞬间压倒了对同伴的渴望。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小步，后背几乎贴住了冰冷粗糙的墙壁，声音也冷了下来：“一个多小时？那我刚才在这转了好几圈，怎么都没有看到你呢？这楼道就这么点地方！”他的目光锐利起来，像探照灯一样扫视着苏小婉，“是不是就是你把我困在这的？你到底是什么玩意？鬼吗？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苏小婉被他突如其来的质问和凌厉的眼神吓到了，身体猛地一颤，像是受惊的兔子。她颤颤巍巍地，双手紧紧抓住锈迹斑斑的楼梯扶手，仿佛不这样就站不稳。脸上的表情委屈、恐惧、茫然交织在一起，泪水再次盈满眼眶，声音带着哭腔提高了八度：“我……我……我不是鬼！我真的不是鬼啊！我是人，活生生的人！你问我的事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啊！这里的一切都好奇怪！我刚进来的时候，楼道里好像还不是这样的，灯虽然暗，但还能亮，可没走几步，就……就全黑了，然后就怎么都出不去了！”她越说越激动，最后几乎是在喊叫，声音在空旷的楼梯间里激起微弱的回响，更添几分诡异。

林天明紧紧盯着她，不错过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和肢体语言。她的恐惧不似作伪，那种源于骨髓的惊惶和委屈，不是轻易能演出来的。而且，从她身上，确实感觉不到之前那种阴冷、粘稠的非人气息，只有同样被恐惧浸透的人类体温。他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了一些，但警惕的弦依旧绷着。眼下，无论她是敌是友，至少是唯一可以交流的对象。

确认了对方是活生生的、同样倒霉的人类（至少表面上是），林天明心里那块悬着的大石头终于“咚”地一声落了地，虽然还深陷在这莫名其妙的险境中，但那种几乎要将人逼疯的绝对孤独感瞬间消散了大半。他深吸一口气，三步并作两步跨上楼梯，来到苏小婉面前，刻意保持了一个不至于太疏远也不至于太亲近的距离。

“你怎么进来的？”林天明打量着她，这身打扮和气质，明显不像是住在这种老旧小区的居民。

苏小婉见林天明态度缓和，情绪也稍微平复了一些，但依旧抽噎着，有点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我……我是民俗学专业的学生，最近在做一个关于都市传说的课题。在网上一些论坛看到有人说这个小区，特别是这个单元，有点……有点怪，总是传出奇怪的声音，还有人说自己在这里面迷过路，但出来后又找不到具体原因……我就想来实地看看，收集点一手资料……”她的声音越说越小，显然也意识到自己的“学术热情”带来了多么严重的后果。

林天明一阵无语，翻了个白眼，吐槽本能再次不受控制地发动：“大姐，你这实地考察也太‘实地’了吧？直接把自己考察进异次元了？你们民俗学现在都这么硬核吗？要不要顺便体验一下被鬼砌墙的终极民俗风情？”

苏小婉被他说得脸颊绯红，既是羞臊也是懊恼，争辩道：“我……我本来真的只是想在楼下看看，拍几张外景就走的！谁知道……谁知道那个单元门自己就虚掩着，里面黑乎乎的，我……我一时好奇，就想凑近看一眼，结果刚迈进来一步，身后的门就‘砰’地一声关上了，然后……然后就变成现在这样了……”她回想起那一刻，身体又不由自主地抖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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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吧行吧，”林天明摆摆手，现在纠结这些前因后果已经没意义了，“我叫林天明，送外卖的。喏，就因为这个倒霉催的订单。”他晃了晃手里早已冰凉的外卖袋，“现在咱俩是拴在一根绳上的蚂蚱了，谁也别说谁。你在这转悠了一个多小时，除了走不出去，还有没有别的什么发现？任何细节都可能有用。”

苏小婉摇摇头，眼神里刚刚褪去一点的恐惧又涌了上来：“没有……就是一直走不出去，楼梯拐角的楼层标识永远是冰冷的‘3’。而且……而且我总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暗处看着我……不是一直看，是时不时地，感觉有一道视线扫过来，冷冰冰的……”她说着，下意识地抱紧了胳膊，搓了搓手臂上冒起的鸡皮疙瘩，“还有，有时候会听到很轻很轻的声音，像是……像是脚尖点地的那种‘嗒……嗒……’声，很慢，不知道从哪里传来的。”

林天明心里也是一毛，他之前也听到了那个声音！但他强行镇定下来，试图用理性的分析驱散恐惧：“别自己吓自己。估计是老鼠什么的在管道里爬。这楼老了，有点奇奇怪怪的动静正常。至于被盯着看的感觉，可能是心理作用，人在极度紧张的时候容易产生错觉。”他晃了晃手里的外卖袋，试图转移注意力，也给自己找点事做，“先别说别的了，饿不饿？这有份猪脚饭，豪华加量版，虽然可能早就凉透了，垫垫肚子应该还行。”

苏小婉愣了一下，似乎完全没想到在这种朝不保夕、诡异莫名的环境下，眼前这个外卖员居然还能想到吃饭这回事。她下意识地点了点头，随即又赶紧摇头，胃里因为紧张而痉挛，确实没什么胃口：“不，不用了……谢谢你的好意……”

“客气啥，”林天明倒是显出几分底层摸爬滚打练就的豁达和务实，“反正这单铁定超时了，差评跑不了，平台罚款也少不了，这饭不吃也是浪费。科学告诉我们，血糖低会影响判断力，大脑缺能量，更容易胡思乱想。吃点东西，补充体力，才好保持清醒想办法出去。”他不由分说，直接把外卖袋塞到苏小婉手里。

冰凉的触感让苏小婉微微一颤，但林天明话语里那种带着粗粝感的关心和朴素的道理，却奇异地带来了一丝安定感。她犹豫了一下，看着林天明不容拒绝的眼神，最终还是接过了袋子。热食早已变冷，但人类同伴的存在和简单的进食行为，本身就像是一种仪式，让她惊恐万状的心稍微镇定了一些。

两人靠着冰冷斑驳的墙壁坐下，手机手电筒的光放在地上，向上照亮一小片空间，形成一个小小的、脆弱的光明营地。苏小婉小口小口地吃着已经凝油变硬的猪脚饭，味同嚼蜡，但胃里确实舒服了一些。林天明则一边警惕地留意着四周的动静，一边把自己进入单元后的经历，包括最初的异常感、循环的确认、以及后来的“科学实验”——闭眼走、倒着走、扔烟头做标记——详细地说了一遍。

苏小婉听得眼睛微微发亮，暂时忘记了恐惧，甚至带上了一点学术探讨般的兴奋（在这种环境下显得格外诡异）：“你试了闭眼走和倒着走？还做了标记？你好厉害啊，这么冷静，还能想到用控制变量法来测试环境……”

“冷静啥，”林天明苦笑一声，实话实说，“差点没吓尿裤子。不过是死马当活马医，瞎折腾罢了。可惜屁用没有。这地方根本他妈的不讲物理规律，牛顿的棺材板在这儿得用焊枪焊死。”

苏小婉放下一次性的饭勺，表情变得有些严肃，进入了她的专业领域：“根据《山海经》里关于‘迷谷’的记载，《酉阳杂俎》里提到的‘鬼市’幻境，还有《搜神记》以及后世很多笔记小说里描述的‘鬼打墙’、‘迷宫术’，我们遇到的情况，很符合其中描述的‘鬼砌墙’或者说‘迷宫术’的高级形态！这恐怕不是简单的视觉欺骗或心理暗示，而是空间本身被某种力量折叠、扭曲或者错位了！通常需要强大的能量源——比如地脉异常、极阴之地，或者极强的怨念、执念作为支撑，才能形成这种近乎独立的异度空间……”

林天明听得一愣一愣的，这些名词对他来说太过遥远和玄乎：“等等等等……苏半仙，你说点我能听懂的行不行？什么能量源？什么怨念？这玩意听起来这么邪乎，那有没有什么具体的破解之法？总不能一直在这儿跟它耗到天亮吧？我手机电量可撑不了那么久。”他指了指屏幕上已经掉到一半以下的电量。

苏小婉被打断，有些讪讪地，刚刚那点学术兴奋感迅速消退，变回了那个怯生生的女孩：“破……破解之法……古籍上记载的大多比较模糊玄奥……有说需要找到维持这个空间结界的‘阵眼’并将其破坏的，有说需要满足某个特定‘条件’才能解除的——比如亡魂的遗愿什么的，还有说需要用到至阳之物像黑狗血、桃木剑，或者念诵某种强力咒语来强行打破空间壁垒的……但……但这些方法我都只是理论上知道，从来没试过，也不知道具体该怎么操作……”她的声音越说越小，最后几乎细不可闻，脸上写满了“纸上谈兵”的窘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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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天明：“……合着你就是个理论派半仙啊？光会诊断，不会开药方？”他有些失望，但看着苏小婉那羞愧的样子，也不好再说什么重话。

苏小婉脸更红了，小声辩解：“理论是实践的基础嘛……而且，不同的‘鬼砌墙’成因不同，破解方法也可能不一样，需要具体分析……我们连这里到底是什么情况都没完全搞清楚……”

就在这时——

“嗒……”

那轻微的、清晰无比的、像是用脚尖轻轻点在地面上的声音，再次从更上方的、手电筒光线勉强能触及边缘的黑暗中响了起来。

这一次，不再是模糊的错觉，两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那声音极轻，却带着一种冰冷的质感，穿透死寂，直抵耳膜。

林天明像被电击一样猛地站起身，肌肉紧绷，同时一把将还在发愣的苏小婉也拉了起来，动作甚至有些粗鲁。他迅速抓起地上的手机，光柱如同警惕的刺刀，毫不犹豫地射向声音来源的方向——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楼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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