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矮小的韩婶眼泪刷刷地流着,喊着朝侠的老公:&ldo;王相公,你气力大,赶紧去把他们拉开。都别吵了,丢人不丢人?&rdo;韩叔坐在位子上,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父亲走到一直别着头站在门口的恒文面前,拍拍恒文的肩膀,又把他往屋里拉,说:&ldo;恒文别憨,都是一家人,又远天远地,有啥吵的?再吵不还是亲姊妹?真有事了,不还是大家互相照应着?&rdo;
也许是意识到我们在场,恒文的神情略微有些缓和,上前踢了老婆一脚:&ldo;起来,回家。&rdo;
&ldo;嘭&rdo;的一声,厚厚的防盗门关上,空气瞬间轻松了许多。朝侠招呼大家坐下,又给我们倒上茶,对父亲说:&ldo;梁叔,你不知道,恒文有半年都没来过我这儿,还是你来了,他才来。俺们已经半年多没说话了。他那个老婆,可不像话。恒文是耳根子软,不孝顺。&rdo;
这姊妹三个,朝侠和恒武感情深,他们在内蒙古是共患难共担当,对父母也比较用心;恒文自私、吝啬,被朝侠恒武排斥,这也导致了三人之间的隔阂和矛盾。韩叔韩婶最初来内蒙古,一直帮朝侠卖调料,恒文老婆就经常嘟囔着韩叔韩婶偏闺女,说老了也别想指望我之类的话。后来,韩叔韩婶就和他们分开来住,谁家都不敢住,谁的忙也不敢帮,怕分配不公,引起姊妹间的矛盾。而关于他们的舅和姨的事情,我略有所知,村里人都以此证实朝侠唯利是图,无情无义,但是,眼前的朝侠显然是一个全心全意张罗着把娘家往一块拢的姑娘。
本来说好住在姐姐家的恒武,气呼呼的,连夜开车回薛家湾。我和父亲又坐了一会儿,也讪讪地走了。
第二天一大早,我就赶到韩叔韩婶的小卖部。一整夜我都在担心恒文他们两口子,怕他们回家再吵架,怕韩叔韩婶不开心。我们的车刚停到门口,就看到恒文笑眯眯地从父亲的小卖部出来,手时还捏着半个馒头,韩婶端着盆子出来,朝店前面的空地上猛泼了一盆脏水。看到了我们,他们都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一切已经恢复了原样。
扯秧子
第四天,我们和向学一起,开车到薛家湾杨四圪咀恒武那里去。公路两边是低矮的山丘,山丘上植物稀疏。向学指着那些山丘说,这些小山下面全都是煤。揭开一层土,下面就是煤。
薛家湾就在一个狭长的山谷里,依山谷而建。穿过整个薛家湾,上坡、下坡,再上再下,在一个山道的拐弯处,薛家湾镇里面的整洁、现代突然消失,面前是一条尘土飞扬的公路,两边是一个往山坡下面延伸的村庄。路中央,大车一辆挨一辆地排着队,路两边是各种修理店、超市、饭店,还有游戏厅、台球厅和电信厅。地上的粉尘全部是黑灰色的,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汽油味儿。这里和向学那个修理点的气质非常相似,但规模要大得多,也脏得多,这是杨四圪咀。杨四圪咀是周边露天煤矿的唯一出口,常年拥挤,大车来来往往,司机就在这里住宿、吃饭、维修、生活。
远远就看见&ldo;河南老韩校油泵&rdo;的大招牌。兄弟俩用同一个招牌,看来&ldo;河南老韩&rdo;已经成为这附近一带的品牌。
恒武的修理店面积很大,一整个大通间,正中央一个长排货架,摆着各种零件,靠右墙最里面是几台校泵机器,几个二十岁左右的小伙子正在机器旁边操作。恒武给我们介绍房间里的几个人,几个徒弟,两个司机,都是吴镇老乡。其中一个男子年龄五十岁左右,恒武说,他是吴镇最早来呼市的人,前前后后带出了一百多号人,朝侠丈夫最初来内蒙古就是投奔的他。他们都叫他老赵。从衣着打扮和神情来看,老赵并没有发财。他现在还在做收猪的生意,自己开着车,到处收猪,回呼市卖。也能挣到钱,但显然,他的生活还很辛苦。
中午在旁边一家饭店吃饭,老赵讲起他带出来的老乡,讲到早年创业时的艰难,很兴奋,和恒武相互补充着,提起一个又一个人名。他用了一个方言,叫&ldo;扯秧子&rdo;(注1),扯一个出来,最后带出来的是一群,吴镇、穰县老乡就这样不断往内蒙古来。恒武一家就是典型的&ldo;扯秧子&rdo;扯出来的。老赵对自己在内蒙古的声望和资历颇为得意,给我们讲内蒙古电视台曾经采访过他,让他谈在内蒙古打工和生活的状况。从他那压抑着的激动来看,这是他人生的华彩乐章。他的话题几次被乱哄哄的谈话打断,他总是又耐心地拾起话头,坚持把它讲完。还特意给我说了那个节目的名字,让我上网找来看。那顿饭,老赵抢着去付了账,好像是为了确定他在内蒙古老乡中的&ldo;元老&rdo;位置。
注1:&ldo;扯秧子&rdo;,这一词语非常形象地说出了农民在城市的生存状态及相互交错的存在。韩叔一家怎么来到内蒙古?先是朝侠丈夫通过老赵来,之后,朝侠来,恒武来,恒文来,韩叔夫妻来,韩叔一家全部来到了内蒙古。在这期间,恒文的二舅三舅因帮助朝侠卖调料,也来到内蒙古,之后,因有矛盾,三舅回新疆,二舅留下。朝侠的小姨夫也过来,在恒文的店旁边开一个改刹车的小店。向学来,开校传动轴的修理铺。还有恒文、恒武店里的师傅、徒弟,大都是吴镇、穰县老乡或远房亲戚。
朝侠在呼市买了房子,生活得很好。可是,她并没有成为呼市人。她的爱恨情仇、她关系的重心,仍然是梁庄这一帮亲戚和老乡,虽然她时时嚷着要摆脱掉。如果没有恒文和恒武的帮助,向学很难在那么短的时间内就开那个校传动轴修理店;如果没有吴镇那个庞大的关系网、朋友网和亲戚网,没有广泛的发动,没有熟人间的相互介绍和保证,向学的婚姻也根本不可能成功。无论在哪儿,他还得依靠他在吴镇的亲人和熟人。向学所有的生活,他作为一个社会人的网络建立还必须通过吴镇和吴镇的社会关系完成。郑州、北京、芜湖和呼和浩特,这些他工作过的城市跟向学又有什么关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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