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杉济岚的询问如同轻轻掀开受了委屈的孩童的被窝,一双眼澄净,除了委屈什么都装不下。泪如同玻璃坠子般从面颊掉落,湿润碗中有些干涸的饺子皮,聂闻昭镇压了一路的愤怒、难以置信就这么被杉济岚叩问出声。
他的肩膀开始抖动,拭不尽的泪在手背流淌,自从秦路死后,小姨秦跃去了英国,聂闻昭就再也没掉过眼泪。哭对于他来说太无能了,挥出去的拳头至少能让对方真切地痛上十天半月,而眼泪只能表达自怨自艾,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杉济岚把纸巾轻轻递到一旁,并没有出声。
“我…我不想哭的。”聂闻昭把用完的纸巾攥在手里,努力平息道。
公寓里顶灯开着,聂闻昭紧绷下撇的嘴巴、颤动的鼻翼,和没有直视杉济岚的眼睛在光亮下暴露无遗。唉,杉济岚身体前倾,抽了张纸作成手帕模样,拿顶端处去沾聂闻昭蓄在眼角要出不出的泪珠。
泪又奔涌而下,行行在灯下泛着亮,于是杉济岚又扯了张纸巾。
“我,我小姨和我爸串通好,要让我去英国。”
聂闻昭道。
在秦路还没有死,聂海生做的那些事还没有被公之于众的时候,聂闻昭还算生活在一个幸福的家庭里的。秦路是个从小就及其有主见的人,再老一辈的人说就是天生犟种。小到上学的时候不想去上数学老师的课,腿被父亲打到差点骨折硬是没松过口,后来没办法,转学了才又重返校园;后面上班,把作风颇有问题的领导打到住院,最后还让领导登门道歉。和聂海生结婚,只是她风风火火人生中平平无奇的一件不足为道的事情罢了。
秦路打小孩是比较厉害的。她信奉黄金棒下出好人,有一次聂闻昭犯浑,她抽起痒痒挠就是一顿,把聂闻昭抽得嗷嗷叫,正逢秦跃来找她,聂闻昭一溜烟躲到秦跃身后,扯着嗓子喊他妈要杀了他。
秦跃连忙把小孩护在身后,说现在都流行说服教育,你这样迟早给小孩打出心理创伤。
心理创伤个屁,秦路‘呸’,今天不把他犟筋抽了,明天就给你上天闯祸。
不管怎么样,秦跃上前拿掉秦路手里的作案‘凶器’,今天看在我的面子上,别打你儿子了。
秦跃在聂闻昭短暂幸福的童年中可谓是救世主一般的存在,只要她来,不,只要她出现在鸡飞狗跳的生活里,哪怕只是一通电话,就能救聂闻昭于水火之中。秦跃爱出去旅游,秦路也很支持她,经常转这个小自己九岁的妹妹零花。她每去一个地方就给聂闻昭带小玩意儿,直到如今,聂闻昭已经收到来自小姨一百四十二份的世界各地的礼物。
秦路走得很突兀,匆匆安排的后事只来得及包含住秦跃,顺带捎上还什么都做不了的聂闻昭。她把绝大多数资产转移到秦跃名下,给尚幼的儿子留下一笔条件严苛的信托资金便撒手人寰,秦跃在一众乌七八糟妄图分一杯羹的亲戚中坚挺地站出来,死死把聂闻昭护在身后。
秦路和聂海生再怎么也是捆在一起的夫妻,她的后事是聂海生一手操办的。聂闻昭刚上小学五年级,每天依旧背着书包上下学,对家里突如其来的,翻天覆地的变化还处在大脑处理不动的状态,他只知道自己被突然接到小姨的住处,然后见不到妈妈了。
那天秦跃开车开了很久,久到在梦里秦路又拿着痒痒挠追他,等迷迷蒙蒙睡醒,车里只剩他一个人的身影。秦跃去给她姐出气了,在她姐的悼念仪式上。
她姐走在金秋,秦跃一路走一路把头发扎在脑后,因为动作太急扯掉好几根头发,到的时候司仪正在假模假样背稿,她上去就是一耳光扇在一旁的聂海生脸上。她卯足了劲,半点情面没留,一巴掌打得聂海生没反应过来就跌坐在地上,耳朵嗡嗡响,直接耳膜穿孔。秦跃蹲下身攥住聂海生衣领,‘啪啪’又是两耳光。
几巴掌打得群众哗然,亲戚纷纷上前,说别这样别这样,你姐葬礼呢,让她安安生生走。
我今天不整这个没爹养的才是对不起我姐,秦跃头发没扎紧,碎发贴在脸上,她气喘吁吁,说,我姐知道我在她葬礼上给她出气,高兴都来不及呢。
聂闻昭因为没看见小姨,便自己下了车往里走,门口花圈上贴着俩字条:“吾妻秦路,一路走好”。他心里密密麻麻的痛,但不强烈,像隔了层塑料膜,感觉陌生又奇怪。他个子从小就高,在看见他小姨一巴掌把他爹扇到地上,一群人乌泱泱围上去之前,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他妈的被框起来的黑白照。
相片里的秦路目光炯炯,嘴角微微划出一个还算柔和的弧度,奇怪,他妈有这么温柔过吗?
随后小姨凄厉的破口大骂把他刺回现实,秦跃发型凌乱,涂的口红斜斜一杠横在脸上,衣服扣子崩掉几颗。聂闻昭张嘴想喊小姨,巨大的哽咽和眼泪把声带压住,出口的只有自己都听不到的怪异声调。他被定住了,半步都动不了,只有秦路拿着棍棒在后面追才能跑起来,可是秦路死了,他妈走了,被他爸害死的。
聂闻昭对后面的事没有什么记忆,只知道又从小姨的房子搬回家里,一个满脸虚假笑容的女人带了一个令人作呕的私生子占了秦路的位置。他愤怒得无以复加,在看到他们居然妄图使用秦路给自己装水果的盘子时一拳挥到聂行面中,聂闻昭心中升起无比畅快的爽意,这般动作不仅能捍卫秦路在这个家的主人地位,还能和秦跃站在同一战线,为此证明他也不是毫无用处,一事无成。
聂海生对此事并无什么表态,在这种近乎默许的态度下他越发捍卫秦路,也越来越厌恶这对母子。而或许是处于对秦路的愧疚和秦跃的忌惮,聂海生几乎从没动手打过他,他对父亲的印象本就模糊,只记得如同皇帝颁布诏令一般发下来的‘圣旨’。
认真读书,好好学习。
他一开始真有在认真听,后来发现他学习的时候聂海生带着那两母子去海边玩;自己拼死拼活考出来的成绩不仅被认为理所应当,还被挑叁拣四,他恨不得一拳砸在聂父的门牙上。
这么多年没管过,现在聂闻昭二十多岁,还企图干涉他的人生?
而秦跃靠着自己的能力和秦路留下来的一切,稳稳守住了秦路打下来的江山,并且还很好地震慑了聂海生与黄杏;她也尽力把聂闻昭照顾得不错,秦跃依旧到处旅游,只不过也分了很多时间去补上她姐缺席聂闻昭人生的时刻。在聂闻昭中考完的暑假,秦跃因工作和多方原因终于决定定居于英国,临走前把这套公寓给了他,说有任何事情,打小姨电话。
就这样的两个人,如今竟双双联手,站在了同一战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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