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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0章 礼义人也（第1页）

昨夜养心殿密议落幕，华贵妃年世兰、襄妃曹琴默、馨嫔安陵容三人尽数抹尽殿中异香痕迹，香药香囊焚得干净无迹，自以为布局缜密、无从查证。

可景仁宫内，宜修从未松懈半分。

天未亮，内殿烛火通明，映得皇后面色沉冷。贴身大宫女剪秋垂手立在一旁，低声细禀彻夜探查的结果，分毫不敢疏漏：“娘娘，奴婢遍查养心殿、馨嫔正殿偏阁，内里所有异香尽数销毁，半点余味无存。襄妃也暗中遣人清扫过殿中细碎痕迹，实在抓不住半分实证。”

宜修指尖缓捻佛珠，眸底掠过一抹冷厉阴诡。

“无实证，便造人言。”

她从不在意细碎痕迹，她要的是拿捏六宫大势、困住华贵妃一党。

宜修抬眼看向阶下躬身待命的总管太监江福海，语气沉肃，字字皆是算计：“你即刻带人分派各宫，不露源头，只散出口风。就说陛下龙体日渐衰败，皆因御前媚宠缠扰、惑乱君心。另外悄悄提点各处宫人——齐贵妃素来依附华贵妃，二人在六宫向来同声相应，互为遮掩，从无制衡之举。”

江福海躬身应下：“奴才明白。”

二人随侍皇后多年，最懂她的手段——无证可查，便论德行；无实可罪，便定党争。

不多时，细碎流言顺着宫道悄然蔓延，无声覆遍六宫。

人人私议纷纷：皆道馨嫔安陵容以色媚主、日日缠侍御前，害得帝王心神耗损、久病不愈；又指华贵妃年世兰手握协理六宫大权，纵容下位嫔御恃宠惑君、败坏宫风；更直指齐贵妃李静言依附华党、结朋包庇，身居高位却一味缄口纵容，坐视宫规崩坏。

流言铺展妥当，宜修方才携剪秋起驾养心殿。江福海亲率内侍守在殿外，封锁通路、拦尽闲杂耳目，将今日这场宫规问责，围得滴水不漏。

此刻养心殿内，六宫嫔妃尽数到场侍立。

华贵妃年世兰稳居前列，乃是弘晟五岁、胧月八岁的生母，协理六宫，位份尊崇、势压众嫔。

襄妃曹琴默立于侧后，是十三岁温宜公主生母，心思最深、最善周旋布局。

齐贵妃李静言恭谨垂立，育有皇子弘时、两岁淮容公主，素来温和寡言、避不争锋。

余下旻嫔萨克达绵舒、欣贵人吕盈风、祺贵人瓜尔佳文鸳、馨嫔安陵容依次立序，殿中气氛肃杀凝滞。

宜修缓步踏入殿中，正宫威仪压得满堂寂然。

她目光率先落向安陵容，声线平静却字字诛心：“馨嫔，你日日御前侍疾，本该清心安分、伴驾静养。可自你专宠以来，宫议汹汹、流言不止，人人皆言你狐媚惑主，乱帝王心神、损陛下龙体。此等风口浪尖，你难辞其咎。”

话音未落，一侧立侍的年世兰倏然轻笑出声，笑声清冷张扬，打破殿中死寂。

她抬眸直视宜修，凤眸锐利如刀，语气带着几分讥诮：“皇后娘娘当真是事事上心。陛下龙体违和，本该多方寻访良策、悉心调养，娘娘却放着要紧事不顾，反倒一味揪着后宫细枝末节评断不休，未免本末倒置了。”

“看来娘娘执掌六宫多年，最精通的从不是匡正朝纲、侍奉君上，倒是精通借流言罗织罪名、党同伐异，借着规整宫规的名头，肆意打压异己。”

年世兰本就傲骨桀骜，忍不得这等颠倒黑白的构陷。昨夜三人费心抹尽所有痕迹，换来的却是皇后无凭无据的口舌杀局，她索性当众撕开这层伪善面皮。

殿中瞬间落针可闻。

宜修指尖佛珠微一顿，心底骤然窜起一股戾火，胸腔闷堵生怒。她最忌旁人戳破自己制衡后宫、清算异党的私心，更忌年世兰当众拆穿她的伪善面孔。怒意翻涌心底，几乎压不住面色，可她终究是稳坐中宫的乌拉那拉氏，数十年城府根深蒂固。

转瞬之间，宜修便敛去眼底所有戾气，面色依旧端雅平和、端庄公允，半点不见动气痕迹，只淡淡垂眸，一副宽和容人的正宫姿态。

待殿内静极，她方才不看年世兰，再度将冷薄目光锁死躬身垂首的安陵容，言语轻慢，极尽轻贱碾压：“华贵妃多虑了，本宫只是就事论事。”

宜修端坐于凤座之上，目光落在安陵容身上，宛如看着一件精巧的摆件：“说到底，妹妹是个通透人。当初你一无家世，二无子嗣，单凭一曲清歌便登临盛宠，这其中的艰辛，本宫最是明白。世人总爱非议以色侍人，可本宫倒觉得，妹妹能将这份‘媚’字拿捏得恰到好处，替陛下解忧，这便是你的本事，也是你的造化。”

她微微倾身，笑意不达眼底：“妹妹当还记得，陛下曾赞你‘静默谦顺，乃礼仪人也’。这话出自《赵飞燕外传》，本是前朝君王品评宠妃的闺房艳语。如今看来，陛下果真是懂你的。你能将这‘礼仪’二字化作绕指柔，日夜承欢，也算是将你的安身立命之本，发挥得淋漓尽致了。”

这话一出，殿内众人神色各异。在场皆是久居深宫之人，谁都听得懂其中隐晦含义。安陵容只觉脸颊烧得滚烫，耳尖血色尽褪又瞬间涨红，羞愤如烈火般灼烧五脏六腑，恨不得当场寻地躲藏，身子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垂落的头颅埋得更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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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看安陵容窘迫难堪，几乎无地自容，襄妃曹琴默适时上前半步，侧身挡在安陵容身侧，不动声色将人护在身后，随即向宜修福身，语气柔和却字字清晰：

皇后娘娘博闻强识，臣妾等自愧不如。只是臣妾愚钝，方才听娘娘提起《赵飞燕外传》，倒想起另一桩旧事——当年赵飞燕虽以掌上舞得宠，最终却落得个废黜冷宫的下场。陛下赞陵容静默谦顺，恰是取她性情温良、不似前人那般张扬跋扈之意，娘娘何必往那等不吉利的典故上引呢？

她顿了顿，唇角笑意更深，语气却愈发恳切：陵容素来胆小温顺，一心只想着尽心侍奉陛下，哪能领会这些文辞里的弯弯绕绕？后宫之中，嫔妃侍奉君上本就是本分，何苦揪着一句旧话反复苛责，反倒让陛下知道了，还以为咱们后宫不睦，徒增烦忧呢？

曹琴默言辞温和，却四两拨千斤。她既替安陵容解了围，又暗指宜修借典故羞辱人，格局狭隘；更妙的是，她搬出赵飞燕的不吉利做挡箭牌，让宜修若再追究，反倒成了。而最后那句让陛下知道了，更是精准戳中宜修最忌讳的后宫不睦——毕竟，皇后最在意的，从来不是安陵容的体面，而是自己在皇帝心中的二字。

殿内一时寂静。宜修端坐凤座，指尖轻轻叩着扶手，面上笑意未变，眼底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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