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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第一节
《忆昔秋巷事》
秋声初透短墙东,稚子寻蛩古巷中。
紫葡垂架馋涎动,黑屋悬梁骇胆空。
孙路难成慈骨冷,殡幡徐过长桥东。
一抔黄土埋残梦,半碗浆糊搅泪浓。
暑气像被抽走的棉絮,一天天稀薄下去。傍晚坐在竹榻上乘凉,风里已带了点清冽的草木气,混着墙根下此起彼伏的蟋蟀声,一声叠着一声,织成了初秋的底子。
前几日见巷口几个半大孩子蹲在青石板上斗蟋蟀,黑褐色的虫儿在瓦罐里振着翅膀,引得人心里发痒。
我约了对门的小华,第二天一早就揣着空玻璃罐,往流长弄深处钻。
那片老宅子多,墙根下堆着断砖残瓦,正是蟋蟀藏身的好地方。
我们猫着腰,手指抠着砖缝摸索,时不时有受惊的虫儿蹦出来,引得两人一阵手忙脚乱。
转了约莫一个多时辰,我的罐子里多了三只,小华比我多抓一只,正得意地晃着罐子听声儿。
太阳爬到头顶时,两人都渴得嗓子冒烟,顺着交错的小弄堂往家走。快到巷口时,一条横巷里的四合院忽然撞进眼里——院门敞着,院里搭着葡萄架,藤叶间垂下来一串串果子,青的像翡翠,红的紫的像浸了蜜,看得人喉头直动。
“没人。”小华踮着脚往院里瞅,压低了声音,“摘几串?”
我点头。两人溜进去,葡萄架搭得比人高,蹦着跳着够了半天,指尖都碰不到最下面的一串,脚下一滑就摔在泥地上。
“回去拿长凳?”小华抹了把脸上的汗。
“隔壁说不定就有。”我指着四合院两侧的厢房,“看看能不能找着。”
厢房的门都关着,我们挨个儿轻轻推,不是从外面挂着铜锁,就是从里面插了插销,推得手心直冒汗。正懊恼着要往外走,我随手搭了下最靠大门的那间厢房的门板,“吱呀”一声,门竟开了道缝。
心猛地一跳,既怕又喜。小华先挤了进去,我紧随其后,一股潮霉味扑面而来。屋里暗沉沉的,只从窗棂透进几缕光。
“那不是?”我指着墙角,一张长凳翻倒在地上。
话音刚落,身后的小华突然发出一声尖叫:“有人!”
“哪呢?”我回头看他,这小屋子就一张方桌一张床,一眼能望到头。
他手指抖着,指向我头顶上方:“吊、吊在上面!”
后颈像是被泼了盆冰水,我猛地抬头,额头正撞上一双垂下的脚。顺着粗麻绳往上看,一个小老太太悬在房梁上,脸是青的,紫色的舌头伸出来老长,眼睛瞪得圆圆的,像要从眼眶里凸出来。
“妈呀!”我头发都竖了起来,拽着小华就往外冲。两人跌跌撞撞跑出四合院,在巷子里边跑边喊:“有人上吊了!上吊了!”
还没跑出巷口,就被几个买菜回来的大人拦住。“在哪?”一个戴蓝布帽的大叔抓住我的胳膊,我这才发现,小华早就没影了,想来是吓得往家窜了。
我腿肚子还在打颤,却只能硬着头皮往回指。几个大人跟着我往四合院走,刚到门口,一个高个子男人已经扒着窗台往里看,突然喊了声“赶紧的!”,率先冲了进去。
后面的人涌着往里挤,我被挡在外面,只听见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夹杂着压低的惊呼。过了会儿,有人出来说:“没用了,身子都凉透了。”
那天下午,外婆一边纳鞋底,一边叹气。她说这老太太命苦,儿子早逝,就守着个二十七八的孙子过活。孙子模样周正,可谈了几个姑娘都黄了,人家一听说家里有个老太太要伺候,就摇了头。
“前阵子还跟我念叨,说不想拖累孙子。”外婆用顶针蹭着线,“谁能想到……”
出殡那天,我挤在看热闹的人群里。老太太的孙子走在最前面,白白净净的一个人,穿了身粗麻孝衣,走三步就跪下磕个头,额头磕在青石板上,发出闷响。送葬的队伍慢慢挪动,走过米店,走过长丰桥,绕过渔业大队,穿过尘土飞扬的公路,一直到乱葬岗。
那里已经挖好了一个土坑,几个汉子用绳索吊着棺材往下放。到了坑底,抽走绳索,周围的人便你一把我一把地往坑里扬土,黄土落在棺材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我看见那孙子直挺挺地跪坐在坟前,后来不知怎么就倒了下去,被旁边的人架起来时,脸白得像纸。
风卷着纸钱飞过头顶,我忽然想起外婆的话。她是想让孙子好过,可她走了,孙子在这世上,不就成了孤零零一个人了吗?没有亲人的地方,还算家吗?
这是我头一回看见死人,头一回看葬礼,那些画面像被雨水泡过的墨汁,晕在心里,褪不去了。
从乱葬岗往回走,脚底板磨得生疼,低头才发现木拖鞋的带子断了一只。我拎着断鞋,光着脚踩在发烫的土路上,一路踢着小石子回家。
灶间里飘着面香,桌上摆着个粗瓷碗,里面盛着黏糊糊的面糊。我饿坏了,放了白糖舀起一大勺就往嘴里送,甜丝丝的,呼噜噜吃了大半碗,觉得不够,干脆端起碗全喝了。
刚放下碗擦嘴,外婆就回来了,看见空碗愣了愣,随即笑得直不起腰:“傻小子,那不是给你吃的!”
“啊?”
“我纳鞋用的浆糊啊!”外婆指着墙角叠好的碎布,“布都理好了,就等着用它粘鞋底,给你做秋冬天穿的棉鞋呢。”
我张着嘴,喉咙里像是糊了层胶水,想吐却什么也吐不出来。方才葬礼上的肃穆悲戚,忽然被这阵哭笑不得的懊恼冲得七零八落,眼泪却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吧嗒吧嗒掉在衣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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