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人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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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打幔子出去，发现外面的人少了一半，据说是轮班吃加餐去了。她跟着进庑房，原以为那些太妃太嫔都聚在这里，可是没有。外间的案上摆着个吊子和几碟点心，内间门上挂了半截老蓝布的帘子，灯火摇晃里看见有人走动，脚上一双皂靴，半身曳撒胜雪，只是头脸挡住了，不知道是谁。小太监扶她坐下，跪在地上笑道：&ldo;老祖宗宽坐，奴婢给您料理料理这袍子。&rdo;说着躬身拿牙咬下沿，孝袍子不滚边，宫里请剪子也麻烦，只要咬出个缺口来，顺着丝缕一撕就成。音楼抬起脚，看他卸下两寸来宽的一道，扬手一扯，裂帛的声音听得心头发凉。&ldo;您瞧都妥了。&rdo;他把布卷起来掖在腰封里，到盆里盥了手过来取珐琅茶碗，往她面前一搁，又撩了袖子拎铜吊子往碗里注奶，&ldo;这是刚从茶炊上取下来的，还热乎着呢，奴婢伺候老祖宗进些儿。&rdo;音楼问他，&ldo;你们都管太妃叫老祖宗吗？要是一屋子都是太妃，怎么分呢？&rdo;小太监道：&ldo;总有法子的，通常是前边冠封号。比如您，人多的时候就叫端太妃老祖宗，私底下没别人，光叫老祖宗也不会混淆。&rdo;她嗯了声，&ldo;我以前听说司礼监管事的才称老祖宗。&rdo;&ldo;那是老辈里，有点儿岁数的才这么叫。咱们督主眼下正是大好的年纪，叫老祖宗，没的叫老了。&rdo;音楼抿了口奶子问：&ldo;肖厂臣今年多大岁数？我瞧左不过二十五。&rdo;小太监呵腰一笑，&ldo;老祖宗好眼力，督主过了年二十三，您猜的差不离。我师傅说了，像这么年轻轻就执掌司礼监的，二百年来是头一个。他老人家虽年轻，办事却老辣有胆识，下头的人，提起他没有一个不佩服的。&rdo;这么齐全的人，可惜净了身，空得这么大的权势有什么用！音楼倒替他难过起来，里间的人突然咳嗽一声，小太监听了大惊失色，杀鸡抹脖子捂住了嘴，冲里面一指，光动嘴不出声，对她做出个&ldo;督主&rdo;的口型。音楼也没想到是他，一时有点发愣，忙端起碗咕咚咕咚喝了好几口。&ldo;时候还早，老祖宗再歇会子，奴婢外头还有事儿，得忙去了。&rdo;小太监找个借口就要逃，边退边道，&ldo;大行皇帝的梓宫天亮停在奉天殿，您跟前的人借去帮忙了，我给您找她去，叫她来伺候您。&rdo;说完一闪身出去了。音楼枯坐着，谨身殿里的梵音隔了段距离，隐隐约约都屏蔽在垂帘之外，屋里静悄悄的，只偶尔传来纸张翻动的声响。她使劲地探头看，里间的灯光柔柔地、模糊地蔓延出来，流淌到她脚背上。他不知在做什么，好像很忙，又好像很悠闲。她清了清嗓子，&ldo;肖厂臣？&rdo;里面应个是，&ldo;娘娘有什么吩咐？&rdo;有什么吩咐，似乎没有什么吩咐。她抿了抿嘴，略顿一下又问：&ldo;您在忙什么？&rdo;他唔了声，&ldo;臣这里有些账目要清算。&rdo;音楼想了想，从茶盘里另取一只茶碗来，倒了一盏奶，端了一碟藤萝饼，拿手肘打帘子，偏着身进了里间。他抬起头看她，她给他送吃的来，还是很叫他意外的。一屋子的书柜，只有他的书案上能摆东西，忙起身把散开的册子都收拢起来，腾出一块地方让她放碗碟。她站在一旁淡淡地笑，&ldo;福王殿下发了恩典叫我来歇着，不知道厂臣用过点心没有？眼下事也多，自己身子要当心，饿着办差可不成。您用些吧！&rdo;她把奶盏往前推推，&ldo;我摸过，还热着呢！&rdo;肖铎脸上深色难辩，狐疑地打量她，&ldo;臣没有半夜用加餐的习惯。&rdo;音楼有点失望，嗫嚅道：&ldo;我刚才和人说起您，您不高兴了？&rdo;他还是一张沉静的脸，掖手道：&ldo;臣没什么不高兴，娘娘千万别误会。&rdo;他似乎是习惯疏远，有人试图靠近就觉得不安全。音楼也没有别的意思，认真论，救她小命的是福王，可不知怎么，她总觉得肖铎才是真正的大恩人。她没有别的办法报答他，在他跟前献献殷勤，就像猫儿狗儿示好似的，无非表达自己对他的感激。她讪讪的，垂着嘴角打算去搬碗碟，&ldo;那是我来的不是时候，厂臣忙吧，我不打搅您了。&rdo;奇怪他这样铁石心肠的人，居然觉得不领受她的好意过意不去似的。他先她一步端起碗，简直像闷酒，一仰脖子就灌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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