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人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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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心险恶，她靠着车围子想，这么个动荡的年代，一切都靠熬。好在她耐摔打，生命力也顽强。小时候腊月里掉进沟渠都没死，她娘当时就说她有九条命，往后就算遇着点什么事儿，也一定能挺过去。送葬队伍浩浩荡荡绵延三四里远，她就在其中一辆青幄车上。她如今是未亡人，跟随一干侥幸没殉葬的嫔妃们，一块儿上泰陵守陵清修。别人哀哀戚戚，她倒没什么，挑帘往外看，风和日丽。陵寝关乎国运，选的都是风水宝地，那里山明水秀，景致比起宫里好太多了。行行复行行，镶钉木轱辘在黄土陇上留下蜿蜒的车辙，耗费整一天，终于抵达了泰陵。很多人觉得墓地是阴森诡秘的，其实帝王陵寝真不是这样。宫妃们进泰陵已经是日暮时分，晚霞里看见殿宇林立，都是高规格的庑殿顶。大宫门檐下描着和玺彩画，顶上有龙凤藻井，比她住的乾西二所还气派些。音楼跟在守陵太监身后上了神道，两侧石像生伫立，足有两人多高。她手搭凉棚往远处看，山势绵延，空气里隐约带着烧化纸钱的味道，被山风一吹也就散了。她问那太监，&ldo;这里也按时下钥吗？&rdo;老太监佝偻着腰道：&ldo;回娘娘话，陵地不像宫里，没有下钥的说法儿。您瞧外面就一堵高墙，人都圈在里头了，娘娘们又是奉旨进陵，都是受人敬重的，难不成还在门上加锁么？&rdo;他一笑，一口大黄牙，&ldo;不能够，上头没这示下，咱们底下伺候的也知道娘娘们的难处。横竖这么大的地方，心里烦闷了各处散散，也是个排解的方儿。&rdo;门上不下钥，心早就上了枷，锁不锁都一样了。守陵有二十多人，各带一个贴身丫头，进了园子面对满世界松柏直愣神。太监又道：&ldo;娘娘们先安置，回头奴婢再把陵里的规矩和娘娘们交代交代。就跟和尚每日里有课业一样，咱们这儿也定时候诵经礼佛。用膳呢，有专门的局子伺候。要是菜色不合胃口，娘娘们自个儿可以开小厨房，点上两个厨子，另叫他们置办饭食。&rdo;音楼和彤云对视，摸了摸不甚鼓胀的荷包，音楼愁眉苦脸，&ldo;彤云，你说守陵有月钱么？&rdo;彤云两眼望天，&ldo;奴婢觉得……应该有吧！&rdo;&ldo;过会子打听打听，问明白了好。&rdo;她喃喃道，&ldo;我们老家做姑子每月还发头油钱呢！&rdo;彤云愕然，&ldo;浙江果然是个人杰地灵的好地方啊！秃瓢儿还发头油钱，好些和尚脑门儿锃亮，敢情也抹桂花油。&rdo;她们分到的屋子在二排的第二间，这辈子和二结下了不解之缘。还好坐北朝南，屋里摆设是新换的，有桌有椅有梳妆台。幔子不像宫里那么花团锦簇，一色褚黄的，就是庙墙的那种颜色。落地罩里间摆个大蒲团，案上神龛里供一尊观音，耷拉着眼皮，竖着三根手指头，摆出婉媚端庄的姿势。陵地里管事的叫高从，三十来岁年纪，净了身不长胡子，头光面滑的，看着显年轻。他分派人送铺盖进来，音楼趁机叫住了他，&ldo;我问你，这里的宫监归不归司礼监管？&rdo;高从应了个是，&ldo;不论行宫、山庄、还是新苑，里里外外都由司礼监掌管，老祖宗怎么想起来打听这个？&rdo;不打听不行啊！她四下看看，吸了口凉气，&ldo;山里入夜冷么？&rdo;&ldo;冷啊。&rdo;高从镶着袖子说，&ldo;这会儿还能将就，到了后半夜比城里凉得多。不过夏天慡快，树多阴凉，连扇子都用不着，老祖宗待上一阵子就知道了。&rdo;音楼转过脸看看彤云，又对高从道：&ldo;你想法儿给我弄个熏笼来，我身上有病症，受不得寒。&rdo;怕他开口提钱，忙板着脸道，&ldo;要是上头不许，请你替我带口信儿给你们督主，他知道我在这儿受冻，必定不会坐视不理。&rdo;这位端太妃原本在殉葬的名单里，弄了一出起死回生的戏码，陵里的人早就知道了。眼下提肖铎，似乎两下里颇有交情的意思，这么的倒要掂量掂量了。高从略顿了下，拱肩塌腰献媚一笑，&ldo;老祖宗和咱们督主……&rdo;她虚张声势，眼一横，&ldo;别问，过两天你就知道了。&rdo;这么副二五八万的拽样儿真把人蒙住了，高从的身子又低下去半截，脑子里蹦出&ldo;对食&rdo;两个字来。这一惊立马醒了神儿，赶紧道是，&ldo;老祖宗稍待片刻，奴婢这就吩咐猴崽子们筹备。&rdo;一面说，一面却行退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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