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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爹侧耳听了听,山风呼啸,林涛阵阵,哪有什么别的声响?他脸色一沉,几步冲过来,一把拽住我的胳膊,不由分说就往村里拖,嘴里骂道:“听个屁!风吹得鬼哭狼嚎!早跟你说别靠近这儿!快回家!”
我被爹拽着往回走,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黑暗中,那片乱石坡和更远处吞噬一切光线的密林,静悄悄的,仿佛刚才那凄厉的呼唤从未存在过。
但我确信,我听到了。千真万确。
回到家,我惊魂未定,把听到“山喊”的事跟爹娘说了。我娘吓得脸都白了,赶紧给我灌了一碗姜糖水压惊,又去灶王爷画像前烧香。我爹抽着旱烟,眉头拧成了疙瘩,半晌没说话。
“爹,那到底是什么声音?真是鬼吗?”我忍不住问。
我爹吐出一口浓烟,烟雾后他的脸显得模糊而凝重:“不知道。老辈人都这么说。你五爷以前说过,这‘山喊’,不是每次都一个样。有时候是喊‘回来’,有时候是喊‘饿’,有时候……就是哭。听见了,千万别应,也别跟着声音走,赶紧回家,关紧门窗。”
“可是……万一……万一是谁迷路了,在求救呢?”我心里还存着一丝侥幸,或许,栓柱哥当年就是这样?
“迷路?”我爹冷笑一声,笑容里却没什么温度,“后山那地方,除了采药的和不要命的猎户,谁敢深更半夜进去?再说了,你听听那调子,那是活人喊救命的声音吗?”
我想起那声音里的凄楚和空洞,不由得打了个寒颤。确实,不像活人。
“那放蜂的胡伯说,就是风声……”我小声嘟囔。
我爹一听“老胡头”三个字,脸色更难看了:“外乡人懂个屁!他放他的蜂,少听他胡咧咧!你给老子记死了,以后天黑前必须回家,再敢往后山那边凑,我打断你的腿!”
我不敢再争辩,但那晚的经历和“山喊”声,却像魔咒一样缠住了我。我变得有些恍惚,夜里睡不踏实,总觉得那苍老的呼唤声在耳边萦绕。白天干活也心不在焉,目光总是不自觉地瞟向后山那片浓得化不开的绿色。
我开始偷偷观察老胡头。他似乎没什么异常,每天依旧忙他的蜂箱,只是我发现,他有时会独自坐在窝棚前,望着后山的方向出神,一坐就是很久,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很亮的眼睛里,似乎藏着很重的心事。
有一次,我假装路过,跟他搭话:“胡伯,你晚上……真没听到过啥怪声?”
老胡头看了我一眼,眼神有些复杂,叹了口气:“娃娃,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听过就忘了吧,那声音……不找你,你就别去找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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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话说得模棱两可,更让我觉得他知道些什么。不找我,我就别去找它?难道那声音还会“找”人?
几天后的一个下午,天色阴沉,闷热得让人透不过气。我去前山溪边洗锄头,又碰见了老胡头。他正在溪下游不远处,弯着腰,好像在冲洗什么工具。我走近了些,看清他手里拿着一把不大的、形状有些奇怪的短柄铲子,铲头沾满了暗红色的、像是干涸泥土的东西。他洗得很仔细,甚至有些……庄重。
我打招呼:“胡伯,洗家伙呢?”
老胡头动作顿了一下,迅速把那铲子往身后藏了藏,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但随即又恢复了那副平淡的样子:“嗯,沾了点泥。”
他的反应让我心头疑云大起。那铲子不像寻常农具,倒像是……盗墓贼用的洛阳铲的缩小版?还有那暗红色的泥……
我没敢多问,胡乱洗了锄头就赶紧走了。但心里的疑团越滚越大。这个外乡放蜂人,绝对不简单。
又过了几天,村里出事了。
住在村尾、离最近的老光棍刘瘸子,一大早被人发现昏倒在他自家院门口,浑身冰冷,脸色青白,嘴里喃喃说着胡话:“别喊了……别跟着我……我找不到……找不到啊……”救醒后,人却痴傻了,问什么都不说,只是缩在墙角,一听到风吹草动就惊恐地瞪大眼睛,浑身发抖。
村里人议论纷纷,都说刘瘸子肯定是晚上起夜,撞见了不干净的东西,被“山喊”吓掉了魂。
我心里却咯噔一下。刘瘸子家离老胡头的蜂场不远!
一种强烈的、不祥的预感攫住了我。那天之后,我总觉得后山的方向,那股阴森的气息更浓了,连白天看去,都觉得那林子上空盘旋着一股若有若无的、灰蒙蒙的晦气。
终于,在一个电闪雷鸣的暴雨夜,我的恐惧攀升到了顶点。
那晚的雨下得邪性,不是哗啦啦的,而是像无数根冰冷的针,密集地扎在屋顶和窗户上,发出令人心烦意乱的嘶嘶声。狂风怒吼,吹得屋里唯一的油灯火苗疯狂摇曳,墙上的影子张牙舞爪。
我睡到半夜,被一记几乎就在屋顶炸开的惊雷震醒。雷声过后,万籁俱寂了一瞬,紧接着,在滚滚的雷声余韵和狂暴的雨声风声中,我又听到了那个声音!
这一次,它离得极近!仿佛就在我家屋后不远处的山脚!
不再是飘忽遥远的呼唤,而是变成了凄厉的、带着无尽怨毒的嘶吼和……咒骂!
“……为什么……不帮我……”
“……冷……好冷啊……”
“……都怪你们……是你们害的……”
“……出来……出来陪我……”
那声音穿透风雨,清晰得可怕,不再是单纯的凄凉,而是充满了疯狂的恨意和一种要吞噬一切的冰冷!
我吓得魂飞魄散,用被子死死蒙住头,浑身抖得像筛糠。我爹娘也醒了,点亮了油灯,脸色惨白地坐在炕上,我爹手里紧紧攥着一把柴刀。
“当家的……这……这声音……”我娘声音都在颤。
“别出声!”我爹压低声音,眼睛死死盯着窗户。
那恐怖的嘶吼和咒骂持续了大概一炷香的时间,其间还夹杂着一种像是用指甲狠狠抓挠木头或石头的“刺啦……刺啦……”声,听得人牙酸心悸。
然后,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变成了断断续续的、痛苦的呻吟和呜咽,最后,彻底消失在肆虐的风雨声中。
我们一家三口,在昏暗的油灯下,呆坐到天色微明,谁也不敢再合眼。
雨停了,风也小了。村子死一般寂静。
天亮后,一个更惊人的消息炸开了——放蜂的老胡头,失踪了!
他的窝棚里,东西基本都在,蜂箱也没动,唯独人不见了。窝棚外的泥地上,有几行凌乱的脚印,朝着后山的方向,但进了林子不远,就被雨水冲得模糊不清,无法追踪。
村里人这下彻底慌了。联系到刘瘸子被吓傻,昨夜那恐怖的“山喊”,还有老胡头的离奇失踪,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了后山那个不祥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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