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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春芜不想过度参与这场热闹里,照常坐馆出诊,连续好几日,都风平浪静,外头竟是一丝风声都没有,空气里弥散着一种诡异的安谧。
唯一的发生的事,大抵是潍城新上任了一位知府,据说很有身份,来历匪浅,新官上任不过数日,便将整座潍城治理得井井有条,并大力打击匪寇之流。匪寇一直是潍城的心头大患,他们占山为王,夜里常干打家劫舍之事,发的是战争财。原先禇家的那位在任时,便是想方设法打击匪寇之流,但因西辽东征一役,举家都殁了,接力棒就落在了这位新知府身上。
新知府姓杨,遣人送信来春山坞,请她们七日内搬离山居。春山背后连着燕山、陵山和阴山,这几座山头,俱是匪寇盘踞之所,春山则为剿匪的必经之路。
信是晁娘查收的,她大发雷霆,劈头盖脸将信使骂了一遭:“老娘在这山头住了近十年,相安无事,你家知府想搬就搬,未免太过于狂妄!你们休想!”
信使好脾气道:“杨大人已在城东的雍庆坊给晁娘子与沈姑娘添了新居,作为补偿,坞里的女子兵也枝可倚……”
话未毕,晁娘将信纸砸在对方脸上,喝令对方赶紧滚蛋。
傍夕,沈春芜从医馆回来,听闻此事,道:“信在何处,我细看看。”
“我扔回给那信差了,说不搬,若他们执意纠缠,我就用火.铳将他们打出去。”提及此事,晁娘仍旧咬牙切齿,但她会主动问沈春芜的意见,问她如何看待此事。
沈春芜想了想,这剿匪一事,可能没有那么简单。
若是普通剿匪,不必如此大动干戈,但这些匪贼不是普通的匪,那就很难说了。沈春芜决意明日抽空去潍城府衙探探底细,有些事还是问清楚为好。
但她等不到明天了。
临近子夜,府外有人急急叩门,说魏员外家的夫人要生产了,请江大夫速速下山一趟。
事急从权,沈春芜只能披好衣裳,提着药箱,带着几些锐兵下山,晁娘原本想跟着去,沈春芜不想太麻烦她——晁娘夜里经常会犯老寒腿,行夜路不便,上一回袭人夜袭,她为让沈春芜逃脱,以己为饵,将袭人引走,经此一役,她的腿患上了后遗症。
沈春芜将晁娘的双脚摁入熬煮好的温热药汤里,道:“娘,在此处等我回来。”
晁娘一愣,直至看着沈春芜的身影消失门门栏后,适才反应过来:“她刚刚喊我什么?”
她与沈春芜不是亲人,但胜似亲人,小姑娘一直待她恭谨敬重,从不逾矩,今日竟然喊了她娘……
晁娘心中有暖热淌过,五脏六腑皆如熨烫过一般,无一处不舒坦。她是个漂泊无依的游子,沈春芜和戚巍是她安身立命的根,但她也从未奢求过什么,如今这一声“娘”,竟是成了一种奢侈。
一个时辰后,府门外传了急匆匆的叩门声,戍守在外的女兵说:“是不是江大夫回来了——”
晁娘却听出了一丝端倪,心中警铃大作,道:“先别开。”
小芜叩门不可能如此粗暴凶蛮,定是另有其人。
长夜如绞索般漫长,久不见人来开,叩门声愈发急躁,仿佛随时准备沸腾炸锅的水。
晁娘亟亟攀上了望塔,俯眸远眺,外头竟是一众持刀整装的匪贼,是预备先礼后兵。
晁娘太阳穴突突直跳,吩咐府内余剩的兵力严阵以待,以御敌寇。
晁娘掏出火铳,对准了敌寇之首。
似乎觉察到有人瞄准自己,为首那位穿着貂皮袄子的男人,斜斜过来,冲着晁娘阴鸷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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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春芜在魏家忙活了许久,及至魏夫人地孩子终于出生,心中悬着的巨石适才安然缓沉的落地。
“多亏了江大夫,”魏夫人奄奄一息地握住她,含泪道,“如今这世道很乱……若没有你,我大抵是撑不过今夜了。”
魏员外死在了扛辽那夜,跟禇家英魂一同倒下在浴血战火之中,如今的魏家,只有怀胎九月的魏夫人,独一人在撑持。魏夫人日日以泪洗面,以至于动了胎气,提早生产了。
魏夫人病弱气虚,将孩子生下来,已经耗了她太多气力,再加上抑郁成疾,沈春芜竟险些止不住她身后大出的血。这是她行医多年,第一回乱了阵脚。不知为何,她竟是有些不妙的预感。
她让魏夫人多想一些快乐的事,务必为了新生的孩儿活下去。
汩汩涌出的热汗,将魏夫人的额前发丝打湿,她面容上的血色褪了一干二净,她孱弱地笑了笑,把襁褓里的女婴交给沈春芜,让她抱一抱。
婴孩是个粉色的皱疙瘩,眼睛紧紧闭着,一味知道嚎啕大哭,吵着奶喝,除了脸型饱满圆润一些,并无其他可爱之处。
那些英魂赤条条地死,恰如新生儿赤条条地来,人的荣枯没有任何定数,命运无常,但看着一条鲜活的生命,多少能给人带去一些祈盼和蕴藉。
沈春芜心想,母亲戚氏生下头胎时,襁褓里的自己,也是这般的吗?
戚氏一个很刚毅的女子,如柏木一般果敢难折,但女子有了子嗣后,相当于有了软肋,余生会被孩子牵绊,心都寄往孩子身上,身体里的母性也被激发出来。
沈春芜不知自己为何会想起这些陈年旧事。方才出门时,看着晁娘关切她、想跟她一同出门,沈春芜在她身上看到戚氏的影子,鬼使神差地,她喊了一声娘。
晁娘没有子嗣,来去皆如风,一匹无缰之马,剽悍得谁也拦不住,她的根在半空,飘到哪里哪里就能扎根活下去。但在临出门的那一刻,她在晁娘身上看到了母性,这种感觉非常奇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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