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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sp;&esp;也是因为头一遭,他甚是笨拙,除去捡得几枚小螺,几无收获,索性闲闲看着远处海平线上那一轮落日,慢慢沉入海中。
&esp;&esp;炽烈了一整日的阳光失了力道,在天际抹出浓浓一片晚霞,由金,变红,又成深郁的紫色。夜幕随之笼盖了一切,港口渐次亮起一盏盏渔灯,天边悄然浮现几点疏星。
&esp;&esp;曾经读过的许多首诗忽然出现在脑海中,莫名令他动容。
&esp;&esp;眼看到了吃夜饭的光景,舟佬舟娘自蝼蛉号上取了锅具火石。大家一起在海滩边上找了一处平坦地方,生火架锅,煮了方才赶海的所得。还有新沽的酒,却没有酒盅,便也不讲究了,一碗一碗地斟上,一碗碗地互相敬饮。
&esp;&esp;景珩见此情景,又好似看到那些他读过的演义话本里江湖豪杰相聚的模样。不想今日自己竟也做了故事中人,借着几分酒意,只觉眼前诸事都有些恍惚不真。
&esp;&esp;众人一边吃酒,一边尝鲜,话头便渐渐多了,越说越畅。
&esp;&esp;林望端起碗来敬远岫,说:“我先前背地里常想,温岭那一仗,若不是我在船头督着冲锋,离老捕盗跟前近些,这捕盗的差事未必是旁人的。”
&esp;&esp;远岫自然知道这“旁人”指的是谁,并不饮酒,只反问一句:“先前这般想?那如今呢?”
&esp;&esp;林望方才笑出来,说:“经了这一回,我才明白,老捕盗将他那口佩刀交与你,原不是因你离得近。”
&esp;&esp;远岫也笑了,大度道:“你这话搁心里是要造反,既然讲出来,我便既往不咎。”
&esp;&esp;二人当下干了一碗,众人见状,尽皆开怀大笑。
&esp;&esp;接着又说到其他,远岫忽然问:“等到海寇剿完,以后都不打仗了,你们想过要去做什么营生吗?”
&esp;&esp;舟娘与舟佬不假思索,同声应道:“自然是打鱼啊。”
&esp;&esp;大铁一时茫然,想了想答:“归家晒盐去吧。”
&esp;&esp;林望却道:“便算不打仗了,这海防卫所,也总得有人把守。”
&esp;&esp;郑世故意凑趣捧他:“那必该是魁伟轩昂、膂力过人的去守,却不知是谁呢?”
&esp;&esp;众人听了,又是一阵哄笑。
&esp;&esp;小铁这时方才开口,脸上带着几分不好意思,说道:“我……若是不打仗了,想读些书……”
&esp;&esp;大铁在旁笑道:“你倒真敢寻思。”
&esp;&esp;小铁赧然,不说话了。
&esp;&esp;景珩却道:“你这念头极好,半点不荒唐,况且读书其实不消什么,我就可以教你。”
&esp;&esp;小铁眼里似有微光,却又不敢存太多奢望,说:“我只是瞎想,看你写的那些字,真真漂亮,我学不成那样……”
&esp;&esp;景珩思忖该怎么跟他说,顿了顿才问:“孔夫子你知道吧?”
&esp;&esp;小铁点头。
&esp;&esp;景珩这才接着说下去:“孔夫子说过一句话,叫’君子不器’,意思是君子不该把自己当作一件死的器物,只能派一种用场,困在一处命定的模样里。就像我读过书,但也可摇橹,你当下摇橹,以后也可读书。”
&esp;&esp;小铁自觉听懂了他在说什么,却又不敢苟同,讷讷道:“我哪是啥君子……”
&esp;&esp;景珩却说:“这道理,你得反过来想。并不是只有出身富贵的人才是君子,才有资格追求不器。而是凡能做到不器的,不被出身或者境遇困住,能活出自己的模样,便是君子了。”
&esp;&esp;这句话,不光小铁在听他讲,远岫也一样。
&esp;&esp;隔着篝火的光,她看着他,一时竟有些难以置信,自己一直以来的那一问,他竟真的给了她一个答案,贵人和草民的命一样吗?
&esp;&esp;其余人都听见了,心头都有些发热。
&esp;&esp;正沉默间,郑世一声长叹:“唉——我本也是想要君子不器的,奈何乡试考了一回又一回,场场落第,连个秀才头巾都摸不着,到头来能搞懂的也只有海上行船那点事。此回难得与贤弟共事,我实在佩服贤弟的学问,本以为只是四书五经,结果你连船上的事也比我懂得多,为兄实在惭愧,惭愧啊惭愧。”
&esp;&esp;景珩急忙自谦:“掌针谬赞,我那不过是些纸上得来的琐碎见闻罢了。”
&esp;&esp;郑世与他碰了碰酒碗,说:“经过这一回,就不是纸上得来啦……”
&esp;&esp;两人如是干了一碗,景珩喝了酒,却还是觉得这么说不对。
&esp;&esp;他自觉并没有郑世以为的那般能耐。不过短短几日的相处,他便已看出郑世是极聪明的人,只是没有自己这样的际遇罢了,自小家中便用着杭州城最好的西席,得以拜见各种大儒听他们讲学,想看什么书,只消说一声,便有人寻来送到案头。chapter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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