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庭院里的西府海棠开得泼天泼地,粉白相间的花瓣叠叠簇簇,压弯了枝头,风一吹便落得满院香雪,连空气里都浮着甜软温润的气息。明晃晃的日头从澄澈的天幕倾洒下来,金辉漫漫,把青瓦白墙、雕梁回廊都裹进一层暖融融的光晕里,连墙角的青苔、石上的纹路,都被晒得暖洋洋的,一派岁月安闲。
正房的暖阁里,窗棂大开,海棠花枝斜斜探进窗内,落了几瓣在案头。墨兰身着一身月白暗纹绫裙,端坐于铺着软缎的太师椅上,面前摊开厚厚一叠桑园、绣坊、茶食铺的账册,指尖捏着细狼毫笔,却久久没有落下。她目光落在密密麻麻的数字上,神思却有些飘远——近来铺子里的生意渐渐走上正轨,姨娘们个个得力,绣坊的新纹样在江南一带销路极好。
暖阁里静悄悄的,只有窗外风吹海棠花的簌簌声,偶尔伴着笔尖轻触纸张的微响,岁月温柔,静好无波。谁也没有料到,这份平静,会被一阵急促慌乱的脚步声,骤然打破。
“奶奶!奶奶!”
周妈妈几乎是连跑带颠地从外院冲进来的,粗使丫鬟都跟不上她的脚步。老人家平日里最是稳重持重,管着府中大小事务,从没有这般失态的时候,此刻却鬓发微乱,气息喘促,脸上又是惊、又是喜、又是慌,几种情绪揉在一起,连说话都带着颤音。
墨兰被这声音惊得回过神,抬眸望去,见周妈妈这副模样,不由得微微蹙眉,又有些好笑,放下笔轻声道:“慌什么?慢慢说,天塌不下来。什么人来了,把你急成这样?”
周妈妈扶着门框喘了好一会儿,才勉强顺过气,一双老花瞪得圆圆的,眼底的惊色藏都藏不住,声音压得极低,却又抑制不住地发颤:“奶奶,门房、门房刚派人来报,说外院门口站着个姑娘,点名道姓要见您!”
“姑娘?”墨兰微微一怔,扬州城里的亲友世交她都熟稔,近来并无女客到访,更不会有人这般贸然上门,“哪里来的姑娘?姓甚名谁,可有拜帖?”
周妈妈咽了口唾沫,一字一顿,几乎是迸出来的:“是喜姐儿。”
“喜姐儿”三个字,像一道惊雷,猝不及防劈在暖阁里。
墨兰指尖一颤,原本握在手里的账册“啪嗒”一声,重重落在紫檀木案上,书页散乱,墨点溅在纸角,她却浑然不觉。她整个人僵在原地,脸色瞬间发白,嘴唇微微哆嗦着,像是没听清,又像是不敢相信,怔怔地看着周妈妈,连呼吸都忘了。
“……你说什么?”
她的声音轻得像飘在风里,虚浮无力,完全失了往日的沉稳。
喜姐儿?
怎么可能!
周妈妈还没来得及再答一遍,外院已经传来了脚步声。
不是深闺女子那种轻软细碎、步步规矩的步子,而是轻快的、利落的、带着一股子风尘仆仆的韧劲,踏在青石板上,笃笃作响,隔着几道门都能听得清清楚楚。那脚步声里,没有半分闺阁女子的怯懦拘谨,反倒带着西北旷野里吹出来的爽利与坦荡,像一阵风,直直往暖阁里来。
下一刻,门口垂着的藕荷色软帘被人从外一掀。
光线骤然一亮,一个姑娘,大步跨了进来。
满室的春光,仿佛都随着她的脚步,涌进了暖阁。
林苏的目光,直直落在那人身上,一瞬不瞬。
姑娘穿着一身半旧的青布衣裙,料子普通,针脚却细密整齐,一看就是自己亲手缝制的。裙角裤脚都沾着些黄褐色的泥点,显然是一路车马劳顿,风尘仆仆,未曾梳洗更换。头发没有梳京城贵女那般繁复的发髻,只是随意在脑后挽了一个圆髻,用一根简简单单的素银簪子固定着,鬓角碎发被风吹得微乱,贴在脸颊旁。
她没有施粉黛,脸上没有胭脂,没有花钿,皮肤不是京城娇养姑娘那种细腻白皙,而是被西北的风沙、高原的日光晒出来的健康红润,透着一股子结实硬朗的生气。眉眼还是记忆里的模样,弯弯的眼尾,圆圆的脸蛋,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盛着塞外的星光、雪山的清泉,没有半分阴霾,没有半分怯懦,满满当当,都是坦荡的笑意,亮得能照亮整个屋子。
这不是养在深闺、娇弱不堪的贵女,这是从风霜里走出来、从绝境里活下来的、真正鲜活的人。
姑娘一进门,目光就直直落在僵在椅上的墨兰身上,眼睛瞬间更亮,声音脆生生的,带着抑制不住的欢喜与哽咽,隔着几步远就喊了出来:
“四姨母!”
这一声,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真真切切。
是喜姐儿。
墨兰依旧僵在原地,一动不动,仿佛被钉在了椅子上。她睁大眼睛,死死看着门口的姑娘,看着那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看着那双亮得发光的眼睛,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下一秒,她猛地捂住自己的嘴,指节用力得泛白。
三年了。
整整三年。
她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这个孩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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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以为如兰和喜姐儿这辈子,都不能光明正大的相见。
她以为那个会在她跟前撒娇、会抢着吃桂花糕、会拉着疏姐儿疯闹的小姑娘,往后都要埋骨他乡,再也回不来了。
可现在,她就站在那里。
好好的,活着的,笑着的,活生生地站在她面前。
喜姐儿看着墨兰震惊的模样,眼眶瞬间红了,鼻尖发酸,脚步却半点没停,几步跨到墨兰面前,张开双臂,一把紧紧抱住了她。
“四姨母,莫要担心……”她把脸埋在墨兰的肩头,声音哽咽,却还强忍着泪,轻轻拍着墨兰的背,像哄小孩子一样哄着,“我这不是好好的吗?完完整整,没病没灾,平平安安回来了,您该高兴才是,别哭了,别哭了……”
墨兰把她抱得死紧,死紧,手臂用力得像是要把她嵌进自己骨血里。她怕,怕这是一场梦,怕一松手,眼前的人就像幻影一样消失。
三年的担忧,三年的牵挂,三年的揪心,三年的祈祷,在这一刻,全都化作了决堤的泪水。
她松开喜姐儿,却依旧紧紧攥着她的手,不肯放开,仿佛一放就会失去。她用帕子擦着眼泪,目光一寸一寸,仔仔细细地打量着喜姐儿,从上看到下,从脸看到手,看了一遍又一遍,生怕漏过一点伤痕,一点不妥。
喜姐儿的手,不再是当年那双娇柔细腻的手,掌心有薄茧,指节有些粗糙,那是干活、骑马、握过兵器磨出来的。可她的眼神,干净又明亮,笑得坦荡又温暖。
“你这孩子……你这孩子……”墨兰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每一个字都带着哭后的沙哑,心疼得无以复加,“这三年,你过得可好?你母亲担心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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