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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5章 婉言却破体面规（第1页）

二月初五春寒料峭，永昌侯府东院厢房门户紧闭却人声鼎沸，三张八仙桌齐齐铺开，墨兰与一众姨娘正围着铺肆物资清算归类，忙得脚不沾地。地上堆着半开的箱笼与捆扎整齐的货包，绸缎布匹按成色分装，首饰纹样、文房雅物、家常杂货各归其类，每样都贴着写有南北西东四市字样的签条，气氛紧张又有序。

墨兰站在主桌前，手里攥着四市铺肆的明细账册，指尖按着密密麻麻的货品清单，眉头紧锁。连日来要分货归类、对接各铺掌柜、敲定定价与铺货时间，诸事繁杂压得她喘不过气，图纸边角早被揉得发皱。

“北市的粗布还差两捆，采荷你再去庄子库房核对，务必今日清完，明日一早送铺里！”“西市的雅缎和绣品单独装箱，裹上棉絮防磨损，碧桃盯紧了！”她语速极快，句句精准，刚核对完南市批发的蚕丝备货量，秋江就捧着洒金帖子快步进来，神色为难。

“夫人，盛家又递帖子了，说明日请您过府，说老太太和夫人们念着姐儿们，想聚一聚。”

“啪！”墨兰手中的记账笔狠狠拍在账册上，墨星溅落在明黄的绸缎样上，刺得人眼疼。连日的奔波劳累、铺货的焦灼，再加上对明兰屡次邀约的警惕，瞬间化作怒火冲破隐忍，声音陡然拔高，尖锐刺耳：“又聚？今年第几回了！”

她一把夺过帖子，看也不看就掼在堆满布卷的桌上，洒金笺滑落在一箱北市粗布旁。“明兰回来就没安生过！赏梅看灯品茶听戏，变着法儿邀人！先前顾家风光，她恨不得日日聚显摆体面，如今顾家查账闭门，倒想起姐妹情深了？！”

墨兰胸膛起伏，脸色涨红，连日紧绷让她口不择言：“分明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指不定又设了坑等着我跳！那些皮货香料的陷阱、险些露底的账目，当我忘了？不去！就说我病了，孩子们也不适，实在起不来！”

姨娘们都停了手里的活，春珂捏着布签不敢作声，碧桃刚要捡帖子，却被周妈妈用眼色拦下。周妈妈放下手中清点的点翠首饰，上前轻轻拍着墨兰的背，温声劝：“姑娘消消气，仔细气坏身子，误了四市铺货的大事。”

她压低声音，句句在理：“盛家打着老太太的旗号，您推得太硬，反倒落个心虚、不念亲情的话柄。外头人不知内情，只会说梁家媳妇拿乔，盛家姑娘忘本，反倒给咱们铺货添阻碍。”

墨兰咬着唇不语，怒火渐缓，手里还攥着半张南市的铺货单。周妈妈见状继续道：“宴得去，但得拿捏着去。您想想，如今京中风向敏感，明兰想低调，您偏要高调去！”

“高调？”墨兰蹙眉看她。

“对！”周妈妈点头，扫过桌上的头面匣子，“明日您就穿最贵重的衣裳，把老夫人赏的赤金累丝嵌宝头面戴上，尤其是那支点翠嵌珠翠鸟展翅大簪，务必显眼！既显永昌侯府的体面，也让旁人瞧瞧您在梁家的分量，堵死那些闲言碎语，也打打消明兰的算计！”

一旁整理西市雅玩的芙蓉连忙接话：“周妈妈说得是！奴婢这就去把那套头面擦得锃亮！明日您盛装去，既不失礼数，又不落下风，顺便瞧瞧盛家到底打的什么主意，说不定还能探探顾家的风声，对咱们东市对接勋贵铺货也有好处！”

采荷也附和：“是啊夫人，铺货要紧，但这面子仗也得打赢！您去赴宴，我们姐妹帮您盯着四市的货，北市清仓、南市备货、西市置景、东市选品，保证半点不耽误，等您回来就能直接铺货！”

墨兰看着满室忙碌的姨娘们，看着桌上堆得整齐的四市货品，眼中怒火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算计。她弯腰捡起帖子，指尖拂去布屑，语气恢复了平静却带着锋芒：“秋江，回盛家，就说我明日准时到。周妈妈备衣裳首饰，芙蓉接着理西市的货，秋江去盯庄子库房，其他人各司其职，今日务必把四市铺货的东西归置妥当！”

“是！”姨娘们齐声应和，立刻各司其职，捡布的、记账的、装箱的，厢房里又恢复了热火朝天的忙碌，只是比先前多了几分利落笃定。

墨兰重新拿起账册，目光扫过四市的铺货清单，眼神清明锐利。赴宴是插曲，四市铺货才是根本，明日这场局，她既要赢了面子，更要摸清虚实，绝不能耽误南下铺货、织就产业网的大计。她倒要看看，明兰这场宴，究竟藏着什么心思。

次日，墨兰果然依着周妈妈的建议，盛装而出。

她穿了一身正红色遍地金绣缠枝牡丹纹的缕金缎通袖袄，下系十二幅月华裙，裙摆用金线密密绣着云纹，行动间光华流转，贵气逼人。外罩一件玄色缂丝灰鼠皮出锋的鹤氅，领口袖边露出柔润的银鼠毛，既保暖又添雍容。发髻梳得一丝不苟，正中便簪着那支赤金累丝嵌宝点翠凤凰展翅大簪，凤凰口中衔着的三串珍珠长穗直垂肩头，两侧对称插着点翠镶红宝海棠花簪，耳上是一对赤金嵌红宝灯笼坠，颈间戴着八宝赤金璎珞项圈，腕上套着数个镶宝金镯。通身珠围翠绕，宝光潋滟，将她本就清丽的容貌衬得愈发艳光四射，气度华贵非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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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刻意迟了半刻钟到盛府，由丫鬟婆子簇拥着，仪态万方地踏入花厅。心中打定主意，要以这无可挑剔的装扮和姿态，压下所有可能存在的窥探与议论，同时，也隐隐含着一丝对明兰、对盛家此番“盛情”的无声反击与示威。

然而，预想中的关注、赞叹、甚至隐含嫉妒的打量，并未如期而至。

花厅内暖意融融，语笑喧阗，盛家老太太端坐上首，王氏、海氏、华兰俱在。但所有人的注意力，显然都集中在另一个人身上——盛明兰。

明兰今日穿着比平日更加素净，一身雨过天青色绣折枝玉兰的锦缎袄裙，外罩月白缎面出风毛的比甲，发髻上只簪了一支素银嵌南珠的簪子并两朵绒花，耳上一对简单的珍珠耳钉，通身上下并无过多饰物，脸色也有些苍白，眉眼间带着一抹挥之不去的轻愁与疲惫，正微微垂首，听着周遭人的温言劝慰。

“明丫头，快别多想了，陛下既已让钦天监合八字，便是好事将近的兆头。”

“是啊，顾侯爷吉人天相，顾家大郎又立下这般功劳，陛下定然是记在心上的。”

“那璎珞郡主虽说性子烈些，但到底是金枝玉叶，嫁入顾家，也是顾家的荣耀……”

“只是苦了你了，这当婆婆的，往后少不得要多操心……”

女眷们你一言我一语，语气多是安慰，眼神里却也不乏复杂与探究。显然，话题的中心，并非墨兰这身足以闪瞎人眼的华服美饰，而是顾家新近发生的一桩大事，以及由此引发的、对明兰未来处境的微妙揣测。

墨兰站在花厅门口，那身璀璨夺目的红衣与珠翠，在满室素净或寻常的装扮中，显得如此突兀而……不合时宜。就像一场精心准备的独角戏，观众却早已沉浸在了另一出悲喜剧里，无人为她喝彩，甚至无人多看她一眼。

她只觉得一股热血猛地冲上头顶，脸颊瞬间滚烫，方才那点强撑的雍容与镇定几乎要裂开。精心挑选的衣饰，刻意迟到的拿捏，想象中的惊艳亮相……此刻都成了天大的笑话！她像个误闯入别人家宴席的小丑，穿着最华丽的戏服，却发现自己根本不在戏码之内。

海氏最先注意到站在门口、脸色一阵红一阵白的墨兰，连忙起身迎了过来，亲热地拉住她的手，将她引到身边空位坐下，低声笑道：“四妹妹来了？快坐快坐。今日你这一身可真精神，老太太方才还念叨你呢。”

这解围的话说得温和，却更让墨兰感到难堪。她勉强扯出一丝笑意，顺着海氏的话向老太太和王氏见了礼，便垂眸坐下，指尖死死掐着袖口冰凉的缎面，努力平复着心头的翻江倒海。

海氏见她坐下，叹了口气，压低声音，将方才众人议论的事情，简略地告诉了墨兰——原来，顾廷烨的长子顾昀舟，前些日子随军清剿了一股盘踞水道多年、劫掠官商船只的悍匪，不仅夺回了大量被劫货物（其中不乏一些官员家的要紧东西），还擒杀了匪首，立下大功。皇帝龙心大悦，召见顾昀舟，问他要何赏赐。谁也没想到，这位年轻的顾家嫡长孙，竟当庭跪下，恳求陛下为他与卫王府璎珞郡主赐婚！

“……陛下当时未置可否，只笑着说‘少年慕艾，亦是常情’，转头便吩咐钦天监，仔细合算顾昀舟与璎珞郡主的八字姻缘去了。”海氏说完，眼神复杂地看了不远处的明兰一眼。

墨兰听得愣住了。顾昀舟求赐婚璎珞郡主？这……她下意识道：“这……这不是好事吗？顾家大郎立了功，求娶郡主，若能成，岂不是锦上添花，陛下也应乐见其成吧？”她想起赏梅宴上璎珞郡主对顾家的抵触，但若能得御赐婚姻，郡主再不愿，恐怕也难以违逆。

她这话声音不高，却恰好被坐在斜对面的王氏听见。王氏正端着一盏茶，闻言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扯了扯，那是一个混合了幸灾乐祸、看好戏以及一丝同为“婆婆”的微妙共情的古怪表情，她似乎想笑，又赶紧用茶盏挡住，肩膀微微耸动了一下，才压着嗓子，用一种“你太年轻不懂事”的语气接话道：

“好事？我的傻墨兰哟！”王氏放下茶盏，拿帕子按了按嘴角，眼神瞟向明兰那边，声音压得更低，却足够让这一小片人听清，“这哪里是‘娶’，这是‘高娶’！娶回来一尊金镶玉的大佛！那郡主是什么性子？连太后、太妃、满京城的夫人小姐都敢驳面子的主儿！到时候嫁进来，是婆婆伺候媳妇，还是媳妇伺候婆婆？稍有不顺心，人家回娘家一哭诉，卫王府、宫里过问起来……啧啧，这婆婆，难做哟！比那寻常人家娶十个八个厉害媳妇加起来都难！”

王氏这话说得直白又刻薄，带着她一贯的浅薄与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心态。但话糙理不糙，瞬间点破了这桩“御赐良缘”背后，明兰作为未来婆婆可能面临的巨大尴尬与压力。郡主身份高贵，性情刚烈，又与顾家（尤其是顾廷烨夫妇）早有龃龉，这样一位儿媳进门，岂是寻常婆媳矛盾可比？那简直是请了一尊需要日夜小心供奉、还随时可能爆炸的祖宗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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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氏听得脸色微变，急忙在桌下轻轻拉了拉王氏的袖子，示意她噤声。这话太直白，也太伤人了，尤其当着明兰的面（即使她可能没听见）。海氏自己也是做婆婆的（虽然儿子还小），更能体会其中不易，但她性子稳重，绝不会如此口无遮拦。

华兰也听到了这边的议论，见气氛尴尬，连忙笑着打圆场，声音温婉：“母亲快别这么说。御赐的姻缘，是天大的荣耀和福气。璎珞郡主身份尊贵，才华品貌也是出众的，与顾家大郎年貌相当。至于性子……年轻人嘛，成了家自然就稳重了。六妹妹最是贤惠明理，定能处理好家事的。咱们该替六妹妹高兴才是。”她这话说得漂亮，既捧了皇帝和郡主，又安慰了明兰，还暗指“成了家就稳重”，将可能的矛盾轻描淡写地带过。

明兰始终微微垂首，安静听着，偶尔颔首，唇边那抹温婉笑意却显得有些僵硬勉强。直到某位夫人又宽慰道“御赐姻缘，天作之合，郡主进门便是福气”，明兰端着茶盏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颤，盏中澄澈的茶汤漾开圈圈涟漪。她像是终于忍耐到了极限，又像是被这句“福气”触动了某根紧绷的心弦，眼圈倏地红了。

她放下茶盏，用帕子轻轻按了按眼角，未语先哽咽，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压抑已久的疲惫与无力，清晰地传入近旁几位夫人（包括墨兰这边）的耳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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