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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四合,扬州城的夜雾裹着运河的水汽,悄无声息地漫过青石板路。梁家别院的正屋灯火通明,烛火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几片暖黄的光影,将屋外的寒凉隔绝得干干净净。
林苏踏过门槛时,鞋底碾过门前的铜垫,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屋内,墨兰正和高姨娘凑在八仙桌旁,两颗脑袋挨得极近,目光都黏在桌上的一张纸片上,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像是在端详什么稀世珍宝,又像是在拆解什么难解的谜题。
听见动静,两人同时抬起头。
烛火映在墨兰脸上,柔化了她平日里的清冷,她指尖轻点了点身旁的锦凳,语气是惯常的温和:“回来了?一路累了吧,过来坐。”
高姨娘也立刻回过神,连忙往旁边挪了挪身子,把自己占着的大半张锦凳让了出来,又顺手拿起桌上的茶盏,给林苏倒了杯温茶,递过去时,还细心地用帕子垫着杯底,怕烫着她。
林苏接过茶,指尖触到温热的瓷壁,一路的凉意瞬间消散了大半。她在锦凳上坐下,目光扫过桌上,只见一张皱巴巴的麻纸,和一本泛黄的薄册,正是方才两人专注的物件。
“刚从绣纺回来?”墨兰接过她放下的茶盏,搁在桌角,抬眼看向她,“绣纺那边,可好?”
林苏摇摇头,轻声道:“还是那样。”
墨兰闻言,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转头看向高姨娘,抬了抬下巴:“既如此,先说说你的事吧。”
高姨娘得了吩咐,立刻挺直了脊背,双手下意识地攥紧了腰间的绣花帕子,指节都微微泛白,像是要说的不是一件闲事,而是关乎身家性命的大事。她先朝林苏福了福身,才压低了声音,语气带着几分郑重:“四姑娘,您还记得今儿个送到您工坊的那个小姑娘吗?就是脸上画着油彩的那个。”
林苏的眉梢轻轻动了一下,脑海里立刻浮现出那双乌沉沉的眼睛,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藏着化不开的寒凉与倔强。她点了点头:“记得,她叫小念。”
“是,就是小念。”高姨娘应道,声音又低了几分,“这孩子,是秋江从戏班子里赎出来的。”
这话一出,林苏握着茶盏的指尖微微一顿。她原以为小念是墨兰偶然救下的,却没想到背后还有这样的周折。
高姨娘深吸了一口气,缓缓道出了事情的原委:“昨儿个一早,夫人您吩咐我去西市转转,多跟街坊邻里聊聊,看看有没有什么异样。我就揣着几个铜板,去了西市口那家常去的茶摊,跟几个相熟的媳妇婆子坐在一起说话。”
高姨娘的声音裹着夜雾里的微凉,带着几分难以言说的唏嘘,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说不清的复杂,像浸了水的棉絮,沉甸甸地飘在空气里。
“那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们这边,不躲不闪,里头半分孩子该有的怯生生都没有。”她的指尖无意识地在膝头的帕子上碾着,仿佛指尖还能触到那日西市的燥热,“只有一股子死死的韧劲,像崖缝里的野草,拼了命要抓住点什么,还有……像是在赌。赌我会看她,赌我会走近,赌这世上还有一分活路。”
“我当时心里就‘咯噔’一下,那点异样的感觉,瞬间钻到了骨头里。”高姨娘的声音沉了沉,抬眼看向主位的墨兰,又迅速垂下去,“夫人您平日里常教我们,在外头行走,多留个心眼,遇见形迹可疑或是看着可怜的人,别忙着转身就走,多看看,多问问,说不定就能帮上什么。我就借着买桂花糕的由头,起身朝她走了过去。”
她的指尖摩挲着帕子的针脚,那细密的针脚磨着指尖,仿佛把她又拉回了那日的茶摊旁:“走到她跟前,我才发现,她比远远看着还要瘦小。肩膀瘦得跟田埂上的细竹竿似的,立在那儿,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折。身上那件粗布衣裳,洗得发了白,还短了一截,露出的脚踝细得像芦柴棒。”
“我把声音放得比平日里哄院子里小猫的还软,问她:‘姑娘,你是找人,还是迷路了?’”高姨娘的语气里带着几分当时的小心翼翼,“她没说话,就那么抬着眼看我。阳光晃在她脸上的油彩上,红的白的晕成一片,衬得那双眼睛更显得乌沉沉的,像浸在墨里的石子,深不见底。”
“我又怕她是饿极了,或是渴坏了,从褡裢里摸出一块刚买的桂花糕。那糕还带着蒸笼的热乎气,裹着糖霜,甜香直往鼻子里钻。”她顿了顿,看向林苏,“我把糕递过去,说:‘这糕刚出炉的,甜软得很,你要是饿了,就尝尝。’”
“我原以为,她要么会躲,要么会别过脸不理我。毕竟这世道,孩子被拐得多,被打怕的也多,对陌生人的防备,刻在骨子里。”高姨娘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意外,“没想到,她迟疑了片刻,就从袖子里伸出手来,接过了那块桂花糕。”
“那只手,我到现在都记得。”她的声音低了些,带着几分悸动感,“瘦得只剩骨头架子,手背上的青筋都凸了出来,指尖全是细小的伤口。有的结了黑红色的痂,有的还渗着淡淡的血丝,想来是画油彩时被粗劣的颜料蹭破的,或是挨打时用手护着头脸留下的。就在她的手指碰到我掌心的那一刻,我就觉得手里多了个硬邦邦的东西,硌得掌心生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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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到这里,高姨娘从怀里掏出一个绣着兰草的青缎小荷包。那荷包针脚细密,边角却磨得发毛,显然是常年带在身边的。她捏着荷包口,小心翼翼地打开,取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
那纸条是用最普通的麻纸裁的,不过巴掌大,边缘被反复揉得毛边四起,纸面还沾着几点不易察觉的污渍,像是在怀里揣了许久,被汗水浸过,又被体温焐干。
她双手捧着,递到林苏面前,像是捧着什么千斤重的东西。
林苏接过纸条,指尖抚过粗糙的纸面,能摸到纸纤维被揉皱的纹路。纸上的字迹歪歪扭扭,横不平竖不直,可每一笔都用了十足的力气,墨痕深深透了纸背,落在桌面上,印出浅浅的字迹。显然,写字的人拼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把这七个字写清楚,好让看见的人,能一眼认出来。
炭笔写的字,浓淡不均,却十分清晰:“西城刘家戏班。小念。”
林苏的眉头,缓缓皱起。
这字迹……太反常了。虽然歪歪扭扭,带着孩童的稚拙,可那股子用力过猛的狠劲,却绝不是一个十二三岁孩子能有的。倒像是——一个常年握笔、却许久不曾写字,却拼了命要把字写工整的人,在极度的急切里,写下的嘱托。
高姨娘看着她蹙起的眉头,像是早有预料,又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这一回,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神秘,还有几分说不清的感慨,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四姑娘,您知道这纸条是哪儿来的吗?”
林苏抬起头,眼底带着疑惑。
高姨娘往前凑了凑,几乎要贴到林苏耳边,声音轻得像夜风拂过窗纸,几乎听不见:“是阿瑶给的。”
“阿瑶?”林苏的手指猛地收紧,纸条被攥出几道深深的折痕,心口像是被重锤敲了一下,猛地一跳。
“对。”高姨娘重重地点点头,眼底闪过一丝笃定,“就是陈仵作那个‘病重’的妻子,阿瑶。”
她重新坐直身子,理了理思绪,开始从头说起,把那日被她忽略的细节,一一拼凑完整。
“后来我给了小念桂花糕,她给了我这张纸条。”高姨娘说,“我低头看纸条的功夫,不过一眨眼的光景,再抬头,一个灰斗篷又出现了。她从杂货铺巷子里走出来,快步走到小念身边,拉着小念的手,两个人就钻进了熙熙攘攘的人群里。西市的人多,摩肩接踵的,她们俩个子小,转眼就没了踪影。”
她顿了顿,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东西,有震惊,有心疼,还有几分后怕:“可我眼尖,那灰斗篷转身的时候,巷口的风忽然大了些,把她的帽兜吹开了一角。就那一眼,我看见了——”
高姨娘抬起眼,目光紧紧锁住林苏的眼睛,一字一句,说得格外郑重:“阿瑶。”
屋里,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烛火“噼啪”响了一声,火星溅起,又迅速熄灭。秋江站在门边,原本平静的脸色,骤然变了,眼底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震惊,脚步下意识地往前挪了半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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