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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了。”婉卿抬了抬眼,眸中没有泪,只有一片看透世事的寒凉,“抬出去的时候,说是病死的。连副薄棺材都没有,卷张席子就埋了。”
卷张席子就埋了。
七个字,轻描淡写,却道尽了一个女子最卑微的结局。
在这个世道,妾本贱。妾不是妻,不是主子,是物件,是玩物,是传宗接代的工具。主母心善,尚能留一条活路;主母狠毒,便连性命都握在别人手里。不能生子,便没有依靠;不能争宠,便任人践踏。避子汤一碗碗灌下去,伤了身子,毁了根本,最后落得一身病痛,悄无声息地死了,连个正经的葬身之处都没有。
没有人会为一个妾室的死难过,没有人会追究她的死因,更没有人会记得,她曾经也是一个爹娘生养的姑娘,也曾有过少女的心事,有过对未来的憧憬。
她就像一粒尘埃,落在这世间,被风一吹,便散了,连半点痕迹都留不下。
石桌上那只青瓷茶盏里,原本温热的茶水,早已在不知不觉间凉透了,像她们此刻的心,凉得没有半分温度。墨兰盯着那盏凉茶,一动不动,指尖紧紧攥着衣摆,指节泛白。她见过太多这样的事,听过太多这样的结局,可每一次听闻,都还是忍不住心头的寒意。
这世道,对女子,尤其是对庶出、低微的女子,何其残忍。
她们生下来,便没有选择的权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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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为女子,便注定要依附男子,注定要以夫为天,注定要困在一方宅院之中,相夫教子,操持家务,一生都围着别人转,没有自己的名字,没有自己的人生。
生为庶女,更是低人一等。嫡出的小姐是金枝玉叶,庶出的女儿便是草芥尘埃。吃穿用度要差一截,婚嫁之事要等一等,连说话做事都要矮三分。她们的命,不值钱,她们的苦,没人听,她们的冤,无处诉。
婉卿看着墨兰沉郁的神色,没有安慰,只是又说起了一个人。
这回说的,是姓周的,行五,也是庶出。长得普通,性子也普通,做什么都普普通通,淹没在众人之中,当年她们在一起,都不太记得这个人的存在。
这样的姑娘,在那个时代,比比皆是。没有出众的容貌,没有过人的才情,没有显赫的家世,就像路边的野草,默默无闻,任人踩踏。
“给人做妾,主母不生。”婉卿缓缓说道,语气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七年,生了五个儿子。”
墨兰的眉心轻轻跳了一下,心头猛地一揪。
七年五子。
这是怎样的概念?
一年一个,几乎从出嫁到死,都在怀孕、生子、再怀孕的循环里,没有歇过一口气。
女子生子,本就是鬼门关前走一遭,三年抱俩已是伤身,一年一个,简直是拿命在熬。她是妾,没有资格休息,没有资格娇气,主母不能生,便把她当作生育的工具,逼着她生子,逼着她用自己的身子,为夫家延续香火。
没有心疼,没有关怀,只有无尽的索取。
“生最后一个的时候,难产。”婉卿的声音微微发颤,终于露出了一丝情绪,“大人和孩子,都没保住。”
一尸两命。
又是一条人命,又是一个女子,在生育的折磨里,耗尽了最后一丝生气。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着刺骨的嘲讽,嘲讽这世道,嘲讽这吃人的礼教:“主母后来生的,也是儿子。把那五个孩子,都记在自己名下了。”
多么可笑,又多么可悲。
周五姑娘拼了命生下的五个儿子,最后成了主母的功绩,成了主母稳固地位的筹码。她用命换来的孩子,喊着别人母亲,承着别人的恩情,而她这个生身母亲,死了,便死了,无人提及,无人记挂,连自己的孩子,都不知道自己的亲生母亲是谁。
她活着,是生育的工具;她死了,连做母亲的资格都被剥夺。
这就是封建社会里,一个卑微妾室的一生。
没有自我,没有尊严,没有未来,连死,都死得毫无价值。
海棠花又落了几瓣,风从远处的运河上吹过来,带着一丝水汽,把那些轻飘飘的花瓣吹得在空中飘了又飘,最后落在石凳脚下,落在墨兰的裙摆边,沾了一身的凄凉。
庭院里,再一次陷入死寂。
没有人说话,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那些沉重的、悲凉的、血淋淋的往事,像一张无形的网,将两个人紧紧裹住,勒得她们喘不过气。
过了很久,很久,久到日头都微微偏西,婉卿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声很轻,轻得像一声无奈的叹气,又像压抑到极致的哭腔,没有半分欢喜,只有满溢的悲凉。
“墨兰姐姐,”她望着墨兰,眼眶微微泛红,声音哽咽,“咱们几个,当年挤在一处说悄悄话的时候,谁能想到……谁能想到会是这样。”
当年,她们都还是十几岁的少女,心眼里藏着最简单的欢喜,藏着对未来最美好的憧憬。她们挤在花园的角落里,说着女儿家的心事,盼着嫁一个良人,盼着一生安稳,盼着能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家。
她们从没想过,世间最毒的,不是宅斗的阴谋,不是人心的险恶,而是这无处不在的封建礼教,是这刻入骨髓的男尊女卑,是这压在女子身上、永远翻不了身的三座大山——父权、夫权、族权。
她们从没想过,当年一起嬉笑打闹的小姐妹,会一个接一个,落得如此凄惨的下场。
死的死,亡的亡,伤的伤,残的残。
没有一个,能逃过这世道的磋磨。
墨兰没有回答,她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最后都化作了一声无声的叹息。她只是缓缓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婉卿搁在石桌上的那只手。
那手凉得像冰,像寒冬里未化的雪,没有半分暖意,指尖冰凉,骨节纤细,满是岁月留下的沧桑。
婉卿没有抽回去,她任由墨兰握着自己的手,低着头,静静地盯着她们交握的双手。
一只手,素净温婉,戴着简单的玉镯,保养得宜,看不出半分风霜,那是墨兰的手。
一只手,略显粗糙,指尖带着薄茧,只戴着一枚不起眼的银戒,那是婉卿的手,是被生活磋磨、被规矩束缚、被命运碾压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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