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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林苏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梁晗是真的死了——那个曾经穿着锦袍、摇着折扇,风流不羁,偶尔会对着墨兰发脾气,却也会在孩子们哭闹时,笨拙地哄着他们的人,真的不会再动了,不会再笑了,不会再说话了。
仵作开始动手了。
他做得很慢,很仔细,每一步都有条不紊,没有一丝慌乱。先是从黑木箱子里取出一块洁白的棉布,浸在旁边铜盆里的烧刀子酒中,棉布吸饱了酒,他拧干多余的酒液,然后轻轻擦拭着梁晗的全身,从额头到脸颊,从脖颈到手脚,每一处都擦得干干净净,没有一丝遗漏。那烧刀子酒的味道极冲,辛辣的气息瞬间弥漫开来,盖过了屋里的沉香与苍术,也盖过了那股若有若无的腐朽味,呛得林苏忍不住皱起了眉头,眼底泛起了酸涩。
擦完身体,仵作从箱子里取出一把细长的刀,那刀身纤细,刀刃锋利,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一丝冰冷的寒光。
林苏猛地闭上了眼睛,指尖紧紧攥起,指甲深深嵌进掌心,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痛,可她却感觉不到——她不敢看,不敢看那把刀落在梁晗身上的样子,不敢看那个曾经鲜活的人,被如此摆弄。
身后,传来秋江压抑的抽泣声,那哭声很轻,被死死憋在喉咙里,像受伤的小兽,带着无尽的悲伤与无助;屋里,传来仵作低低的吩咐声,声音沙哑,带着几分沉稳,还有刀剪落在铜盘里的轻响,“当啷”一声,清脆而冰冷,打破了屋里的死寂,也狠狠撞在林苏的心上。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每一秒都过得格外漫长。林苏闭着眼睛,耳边只有秋江的抽泣声、仵作的吩咐声、刀剪的碰撞声,还有自己沉重的心跳声,一声比一声清晰,一声比一声沉重。
不知过了多久,仵作的声音终于响起,带着一丝疲惫,却依旧沉稳:“夫人,好了。”
林苏缓缓睁开眼睛,眼底还带着未干的酸涩,目光小心翼翼地投向屋里。
仵作正站在床边,手里拿着一个个用细麻布包好的香料包,小心翼翼地往梁晗的体腔里填着,动作轻柔,仿佛怕惊扰了他。那些香料包鼓鼓囊囊的,塞进体腔里,把原本凹陷的地方填得满满当当。林苏闻到了浓郁的香气,有花椒的麻香,干姜的辛辣,沉香的清甜,还有没药的醇厚,几种香气混合在一起,驱散了所有的异味,只剩下一种清冷而厚重的气息,萦绕在屋里。
“这是花椒、干姜、良姜。”仵作一边填,一边低声解释着,语气里带着几分专业,“都是性子燥的东西,能吸潮气,能压下尸身的异味,防止腐坏。还有这沉香、没药,都是贵重的香料,不仅能防腐,还能安神,让三爷走得安稳些。”
说着,他从黑木箱子里取出一个小巧的白玉瓶子,拧开瓶塞,里面装着一些暗红色的液体,色泽浓稠,散发着淡淡的朱砂与水银的气息。他拿起一根细长的竹管,一端插进那液体里,另一端轻轻放进梁晗的口中,然后缓缓挤压瓶子,将那些暗红色的液体,一点点灌进梁晗的肠腔里。
“这是朱砂和水银调的。”仵作的声音依旧低沉,“灌进肠腔里,能防腐,能定尸,虫蚁不侵,哪怕是九月的高温,也能保得尸身许久不坏。”
梁夫人站在旁边,静静地看着,一言不发,目光落在梁晗的脸上,眼底藏着无尽的悲伤,却没有掉一滴眼泪,只是身姿挺得笔直,像一座沉默的山,默默承受着这一切。她的指尖微微颤抖,却始终没有伸过去,只是远远地看着,看着那个曾经被她捧在手心的儿子,如今静静地躺在那里,被人一点点打理好,准备踏上归途。
仵作做完这一切,又从箱子里取出一些浸了香料的棉塞,小心翼翼地塞进梁晗的七窍——耳朵、鼻子、嘴巴,每一个地方都塞得严严实实,不留一丝缝隙。然后,他又取出一小块蜡,放在火上烤化,用指尖蘸着融化的蜡,轻轻涂在梁晗的指甲缝里,动作细致入微,不放过任何一个可能导致尸身腐坏的地方。
最后,他从箱子里取出一件衣裳,那衣裳是特制的,里外三层,都是用上好的杭绸做的,质地柔软,色泽洁白,没有一丝花纹,只是在衣角绣着一个小小的“梁”字。那绸子事先在花椒酒里浸过,晾干,再浸,再晾,反复了三次,摸上去干燥而粗糙,带着浓郁的花椒香气。
“这衣裳,是用花椒酒反复浸泡过的,能防潮、防腐,能保尸身不坏。”仵作拿起衣裳,对着梁夫人说道,“穿上了,哪怕是二十年,尸身也能保持完好,不腐不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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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完,他和两个徒弟一起,小心翼翼地把那件衣裳给梁晗穿上。他们的动作很轻,很缓,生怕弄皱了衣裳,生怕惊扰了他。穿上衣裳的梁晗,静静地躺在那里,面色苍白,却依旧眉眼分明,和活着的时候一模一样,只是再也不会动,再也不会笑,再也不会开口说话了。
梁夫人缓缓走过去,站在床边,低头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然后,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梁晗鬓边的碎发,动作轻得像怕弄醒他,像小时候,他还是个孩子,睡熟了,她轻轻为他理好鬓发那样。
她的指尖很凉,触碰到梁晗冰冷的皮肤,没有一丝温度,可她的动作,却带着无尽的温柔与不舍。
“好了。”她轻声说道,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却依旧平稳,“入棺吧。”
楠木的。整个扬州城,只有三家木器行能弄到这么好的楠木——纹理细密,质地坚硬,自带淡淡的清香,防虫耐腐,是上等的棺椁用料。梁夫人得知梁晗离世的消息,请到了扬州城里手艺最好的老木匠——张木匠。
张木匠今年七十岁了,头发、胡须都已花白,背也有些驼,早已闭门谢客,不再接活。可当他听说,这口棺材是给永昌侯府的三公子梁晗做的,他沉默了很久,手指轻轻摩挲着自己手中的刻刀,眼底泛起一丝复杂的情绪,然后缓缓点了点头,声音沙哑:“梁三爷?我年轻时,曾给侯府老侯爷打过家具,那时候三爷还小,跟着老侯爷在府里跑,模样周正得很。这活,我接。”
他带着两个儿子,搬进了梁家别院,在院子的角落里搭起了临时的木工棚,日夜赶工,没有合过一次眼,没有吃过一顿安稳饭。
棺材里外三层,做工极为精细,没有一丝瑕疵。最里头是楠木内棺,内壁打磨得光滑细腻,没有一丝毛刺,铺了一层厚厚的生石灰,生石灰雪白,能吸潮防腐;生石灰上铺了一层乌黑的木炭,木炭颗粒均匀,能吸附异味;木炭上铺了一层厚厚的香料,有花椒、干姜、沉香、没药,还有一些晒干的艾草,香气浓郁,萦绕在棺内,久久不散。最上面,是一床厚厚的褥子,也是用花椒酒浸过的绸子做的,质地柔软,铺得平平整整,像是为梁晗准备了一张安稳的床。
两个徒弟小心翼翼地走进正屋,抬起梁晗的身体,动作轻柔得像捧着一件稀世珍宝,生怕有一丝磕碰。他们把梁晗轻轻放进内棺里,让他平躺在那床柔软的褥子上,头枕着绣着兰花的枕巾,眉眼舒展,仿佛只是睡着了。
然后,两个徒弟又拿出一个个早已准备好的香料包,在梁晗的身边塞满了,左边、右边、胸口、脚边,每一个角落都塞得严严实实,不留一点空隙——那些香料包,都是用细麻布包好的,里面装着花椒、干姜、沉香等香料,既能防腐,又能安神,能让梁晗在这冰冷的棺椁里,走得安稳些。
一切就绪,张木匠亲自走了过来。他洗干净了手,擦干,然后走到内棺旁边,双手扶住棺盖,缓缓盖上。那棺盖是用榫卯结构扣死的,不用一颗钉子,严丝合缝,恰到好处。盖好之后,张木匠又取出一罐上好的生漆,用一把小小的刷子,蘸上生漆,小心翼翼地刷在棺盖与棺身的每一条接缝处,一遍,两遍,三遍,刷得均匀而厚实,确保没有一丝缝隙,不让一丝潮气、一丝异味进去。
刷完生漆,他从怀里取出一道黄绫封条,那封条质地柔软,上面用朱砂写着“永昌侯府梁氏”几个大字,字迹工整有力,旁边还盖着张木匠的私印,鲜红夺目。他小心翼翼地将封条贴在棺盖与棺身的接缝处,用手指轻轻按压,确保封条贴得牢固,没有一丝褶皱。
贴好封条,张木匠退后一步,对着那口内棺,深深鞠了一躬,腰弯得很低,神色肃穆,声音沙哑而郑重:“三爷,老奴能做的,就这些了。一路走好,愿您早日归葬祖茔,安息长眠。”
说完,他转过身,对着梁夫人躬身行礼:“夫人,内棺已备好,可入外椁。”
梁夫人微微点头,目光落在那口内棺上,眼底没有过多的情绪,只有一片沉静:“辛苦张木匠了。”
几个身强力壮的仆人走了过来,小心翼翼地抬起内棺,将它抬进早已准备好的外椁里。外椁比内棺大一圈,也是用楠木做的,质地厚重,外壁打磨得光滑细腻,没有雕刻过多的花纹,只在棺身两侧,刻了简单的云纹,古朴而庄重。内棺和外椁之间的空隙,被仆人们填满了生石灰和木炭,层层叠叠,不留一点空隙,进一步隔绝潮气和异味。外椁的四个角上,特意留出了放冰盆的位置,方方正正,大小刚好,为的是在漫长的水路中,保持棺椁内的低温,防止尸身腐坏。
一切收拾妥当,梁夫人走到外椁旁边,伸出手,指尖轻轻抚摸着椁身,然后对着身边的管事吩咐道:“刻字。”
管事点点头,取出一把锋利的刻刀,在椁身的正面,小心翼翼地刻了一行字:“永昌侯府梁氏三子讳晗之柩,归葬汴京祖茔。”
刻字的动作很慢,很仔细,每一个字都刻得工整有力,深深嵌入楠木之中,仿佛要将这句话,永远刻在这棺椁上,刻在所有人的心里。刻好之后,管事取出金粉,小心翼翼地描在刻痕里,金灿灿的金粉,与楠木的深褐色相互映衬,在满院的白里,格外刺眼,也格外沉重。
林苏看着这一切她忽然想起前世书里读过的一句:
“死者长已矣,生者常戚戚。”
那时候读,只当是一句诗。书上说,人死了就完了,活着的人却要一直悲伤。她不懂什么叫“常戚戚”,只觉得那大概是很难过的意思。
此刻站在这满院白里,她才真正懂了。
死,是一瞬间的事。
眼睛一闭,呼吸一停,就完了。
可活,却是一辈子的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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