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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一路颠簸向前,却始终甩不掉后方那道踽踽身影。
明羽偏头,看了眼紧闭双眸养神的贺南云,低声稟道:「家主,温公子仍旧跟着。」
「不必理会。」女子语气淡若清风。
明羽便不再多言,纵马穿过长安城的街衢巷陌,直到一座静謐的大宅门前才停下。
朱漆大门古朴厚重,上头「贺宅」二字遒劲峭拔,却与门口两尊神态嬉闹的石狮子显得格格不入。两旁百年老榕枝干盘曲如龙蛇,鬱鬱蔽日,彷彿将岁月都埋进身体里,只静默守望这座宅院的兴衰。
这便是贺家。当年显赫一时,贺家世代武将,镇守边关,最终却也落得满门被追杀,只馀贺南云一人。
贺南云在明羽搀扶下下了马车,刚踏上台阶,馀光便瞥见不远处,那道不肯离去的身影。
她眉心一蹙,终于还是叹息一声,抬手示意他过来。
「温公子,如今你已是自由身,去往何处,全由你自己。」她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倦意。
温栖玉缓缓走近,凝视着她的脸,与记忆中不尽相同,肌肤白得近乎透明,颈项纤细,青脉若隐若现,仿佛轻轻一扣便会折断。这份盈弱,竟不像他所知的女子。
他垂下眼,指尖紧攥着那纸卖身契,终于低声开口:「你说,我可去任何地方……可如今,我无处可去。」说罢,他忽然将那卖身契重新递回她手里,「贺女君既已买下我,我自当……尽心侍奉。」
贺南云的眉宇更深地蹙起,看着那张她亲手交出的契纸此刻又回到眼前,心头一阵说不出的沉重。
「温公子,昔日我曾蒙太傅教诲得以读书,今日你落难,我不过是举手之劳,你无须如此。」
温栖玉却猛地抬眼,眸色沉而坚定,「贺女君的举手之劳,于我而言是免于屈辱,这样的恩德,便是再生父母。」他一字一句,带着不容动摇的决绝,声音颤抖却如誓言般鏗鏘。
贺南云仍旧沉默不语。
温栖玉上前一步,却立刻被明羽横身挡下。
他停住脚,唇瓣微抿,声音低低软了下来,带着几分难以啟齿的哀求:「南云……待我寻得更好的去处,自是不会多留。只是眼下……我实在无处可去。」
这一声「南云」喊得熟稔亲暱,将二人一同拉回旧日光景。贺南云念着温太傅当年的栽培之恩,才会在今日施以援手,然而眼前这人,即便手握自由身,终究无依无靠。
她的神色微不可察地一动。
温栖玉见状,咬了咬下唇,声音低到几近耳语:「南云……如今市井传得沸沸扬扬,都说我……阳物巨大,我又有何顏面立于人前……」
话音未落,耳尖已然滚烫,双颊因难堪至极而涨红。他声音渐低,几欲埋进胸口,羞耻却又无处可逃。
昔年眾人追捧的谦谦公子要说出这番话,已是太难为他了。
贺南云终于叹息,目光掠过他狼狈的神情,迟疑片刻,低声宽慰道:「坊间流言,不必在意。」旋即,她转头吩咐:「明羽,把西院收拾出来,安置温公子。」话落,便径直转身入了宅门。
明羽抬眼,冷冷望了温栖玉一瞬,唇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讥讽:「温公子,好手段。」
言下之意,无非是他借着贺南云的心软与旧情,才得以立足于此。
温栖玉却只是低下眼,将所有情绪压进瞳底,声音轻却坚定,「我自当尽心服侍。」
明羽冷哼一声,似笑非笑,脚步一转,快步追随主子而去。
贺宅早在贺南云归来前便有人打扫过,因此看起来不那么荒败,只是宅中奴僕寥寥,九曲回廊上空荡无声,假山的水眼早已乾涸,似在枯坐守候,静等主人重临。
西院被收拾出来安置温栖玉。明羽遣人送来一袭乾净衣裳,整座院落静得出奇,彷彿连针落之声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热水随即送入房中,氤氳热气升起,温栖玉褪去单薄衣衫,试了下水温,方缓缓沉入桶中。
他低头望着水下自己身体的异状,单薄的躯骨映衬之下,那尚且垂软却依旧粗大的巨物显得格外突兀,他怔怔凝视片刻,终是自嘲一笑,抬手拨散了水面浮光,水花四溅。
西厢房远离主院,若要前去,必须穿过九曲回廊与层层竹林,幽静清冷,似与世隔绝。
此时的主院中,贺南云正接过明羽递上的一碗汤药,药汁苦涩刺鼻,她却面色不改,仰首一饮而尽,随手将空碗递回。
「青公子还要三日方能抵京。」明羽将碗放到一旁,挑出一颗蜜饯递去。
贺南云接过,含在口中以去苦味,「知道了,让他不必赶路。」
明羽蹙眉,低声道:「家主的药最多还能撑一日。若他明日不到,只怕……」
贺南云揉了揉眉心,眉宇间带出一丝倦意,语调仍旧从容,「一日不喝药,也不会立刻死。」
坊间早有传言:贺家小主贺南云,三岁能吟诗,五岁能赋文,七岁能解开九连环,十岁纵马沙场,乃绝世奇才。可命理师却断言:此女多智近妖,必折寿夭亡,活不过二十五。
家人视之为讖言,她却不信邪。
直到十八岁,政敌诬陷贺家通敌,全家被追杀灭门。她逃亡途中被下毒,那毒性并不兇烈,却极其阴险,如细雨侵肌,日日一点一滴地蚕食她的躯体。最终,待身躯再无力承受时,便会静静崩溃消亡。
而今女帝明子胥为四皇女,与她相识于年少。先帝炼丹求长生,任由太女胡作非为,民不聊生,致使天下男子沦为卑贱玩物,明子胥动了夺位的念头,三顾茅庐找到了道观里避祸的贺南云,由贺南云暗中指点风云,这才使太女党逼宫失败,明子胥登基。
女帝今登基不过半年,亲自昭告了贺家满门清白,天下大局已定,贺南云无大志,亦无所求,本只想避居于道观之中,静候命数终结。
然而圣命忽降,女帝将她召回京师。按女帝的原话──
「要死,也得死在自己家里。」
死在哪,其实也无所谓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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