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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鹤快步走到书桌边,轻轻摘下眼镜,一手握着,用手背推开厚厚的高中数学课本,眼镜腿在木质桌面上划出“呲”的声音。她在圆形的高脚凳上坐下,书桌对着窗户,上面被两个笔篓、一捆试卷、电子闹钟、卷笔刀、尺规盒、三堆书籍盖地严严实实的,所有小的空隙也被一盒卫生纸、两小瓶维生素、装糖果的小方罐、马克杯、毛刷、梳子、发卡、头箍、喷雾瓶、爽身粉、指甲刀、梳妆镜填得满满当当。女孩从笔篓里掏出一支防晒乳液,打开盖子,挤出一些在手心,将乳液拍在脸上转开抹匀,然后又仔仔细细抹了自己的额头、鼻翼和脖子。屋外传来铁勺刮锅底的“咣咣”声音,脑闹钟在这时亮了起来,正午12点。她起身,看向书桌左边的组装式塑料衣柜,从衣柜门的z形挂钩上取下银色的天鹅圆环项链,套入自己的脖颈。衣柜旁是一个木置物架,上面几层排满了书,下面某层的收纳盒里装着电吹风、便携游戏主机、游戏手柄、颜料盒、卫生棉条等杂乱物品,再下面两层塞着几个鞋盒,置物架侧边还挂着一个深蓝紫渐变色的背包。窗框上响起风铃的声音,她从置物架中抓起白色表带的手表,系在手上,然后戴上眼镜。“小鹤。”门外传来女性的声音。女孩一甩头,长至下巴的黑色短发在空中漾开,顷刻丝丝缕缕落回脸上,她回喊:“来啦!”孟鹤四肢并用地爬上书桌右边的折叠床,凉席上散乱地铺着浅灰色的小被,白色栅格的枕头旁是小熊、小鳄鱼、小鸭的玩偶。房间不大,被这些家具填得满满的。孟鹤拿起被子上的手机,看了眼近旁的笔记本电脑,上面开着电子邮件的页面,左侧居中是一串英文:dearsabigailng女孩盖上了电脑屏幕,爬下床,两手捧起书桌上的发卡和头箍之类的物件,扭身将其丢到了置物架的收纳盒里。她正打算走出房间,突然想到了什么,又跑去床边,从枕头底下拿出电动按摩玩具的小盒子,放在置物架上层的书本后面。“魏姐姐。”孟鹤走进客厅,对面前的妇女打着招呼。“吃饭。”魏妜环说着拉开桌旁的椅子。餐桌不大,占据了狭长客厅的一隅,椅子被拉出来之后就几乎再没有供人通行的空间,但两人仍一如往常,挨在一起而不是面对面吃饭。“你真的要过去吗?”魏妜环端着碗打开电饭煲的盖子,先盛了一碗递给女孩。“很快就回来的。”女孩说。魏妜环盛好饭,坐了下来:“钱的事,你让阿姨帮你付了就是。”“不行啦,我都在这里白吃白住了。”“什么话,哪是白吃白住。”少妇用筷子戳开一条糖醋鱼,夹了块鱼肉到孟鹤碗里。“魏姐姐,帮我把校服洗一洗吧。”“哎,还有别的要洗的吗?”“没啦。”孟鹤把夹了片莴笋,就着米饭划进嘴里。“小鹤,你老师说的理科课后题册,是班级给集体订还是自己去买?”“统一给订,能便宜点。”魏妜环侧身从深色长裤的裤兜里掏出钱包,点了点里面的钱。“嗯,多的今天你买点别的需要的东西,”她拿出两张红色钞票,塞到女孩左手指缝里,“对了,你雅思还考吗?”“不啦,已经60了。”孟鹤夹了块排骨到女人碗中。“想再考和阿姨说,说了不要担心钱的事。”“嗯。”看着女孩又夹了片莴笋,魏妜环睫毛眨了眨,说:“小鹤,去见见他吧。”“不要。”孟鹤垂着眼,只顾吃饭,把鱼刺放在一边的小碟子里。“怎么这样呢?”女人把筷子盖在碗顶,两手叠放在桌上。孟鹤看了看她,道:“两年多,他有给我打一个电话吗?”魏妜环哑口无言,瘪了瘪嘴。“我不。”女孩态度坚决。“他呀,就是有点害怕。”“不是。”“他估计还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魏妜环凑近她,脸上带着不依不饶的架势。“哎呀,魏姐姐想见他就去见他,自己去,不用来问我。”孟鹤轻轻皱了下眉。“别突然说我,他可是你爸爸啊。”女孩突然一嘟嘴,也放下筷子,说:“魏阿姨,你怎么变得这么唠叨了。”魏妜环顿时停下了劝说,直着背,看起来有点茫然。“哈哈,真听你这么一喊我,感觉自己老了不少。”“魏姐姐……”孟鹤有点不好意思地摸了摸一旁女人的手,不停拿眼神打瞅她。魏妜环对她笑笑,然后换了个话题。“灿儿这星期会过来吗?”“不知道啊,他不每星期都来吗?”孟鹤抬头想了一下。“也不能说每星期吧,难为你了,每次都得把床让给他,还要害你和我挤着睡。”“小灿来好啊,不然整天和同寝室那群臭男生玩,都把他带坏了。”“呵呵,他是男孩子嘛。”孟鹤嚼着鱼肉,一边说着:“他来的话,魏姐姐,你要好好检查他书包手机,看有没有藏色色的东西。”“不用了吧,他都那么大了。”“男人都是色鬼。”“说起来他好像最近交女朋友了。”“真假?骗你的吧。”孟鹤看着盘子里的鱼眼珠子,也瞪圆自己眼睛。“好像是假的。”魏妜环笑着继续吃饭。“孟哥对你觉得愧疚……”“还说他呀。”“他是你爸爸嘛。”“他有给魏姐姐打电话吗?”魏妜环挠挠头说:“也没……”“是吧。”女孩嘴角向外扯了扯。“他现在给一家面包店当帮工。”“嗯。”“他只是一直不敢和你见面。”“不是这么回事,魏姐姐,不是这么回事。”女孩直摇头。“哎……”“吃完啦。”孟鹤把筷子一并,端起碗走到厨房。“小鹤,碗我来洗,你快去吧。”“辛苦魏姐姐了。”厨房那头传来女孩的声音。不一会儿,孟鹤一边甩着手上的水一边走了出来。“晚上回来洗个澡吗?”魏妜环问。“嗯……我在那边洗吧。”孟鹤走往门口换鞋,穿好后在地上蹬了蹬鞋尖,她突然转过来,用很小的声音对妇女说:“他还没原谅我。”“你又说这种话。”孟鹤坐上了公交车,找了后排的靠窗座位坐下,抬头看着九月的阳光穿过厚密的树叶间隙,变成一个个小小的白色星点。她今天穿着蓝白色竖细条纹衬衫、白色牛仔面料高腰卡普里裤、厚底驼色亮面革质乐福鞋、薄荷绿色简约风格翻盖小挎包,她把衬衫的袖子挽起,雪白的手指一直在玩胸前的项链。她双目放空,望着车外移动的风景。手机响了,她从挎包里拿出耳机,动作利索地插进手机里,挂到耳朵上,接通电话。“莉,怎么了?”“行啊,明天早点吧。”“嗯,和雪儿一起找你俩去。”女孩樱粉色的嘴唇微动,唇尖向外翻起,在车窗玻璃上反射出淡淡的影子,正说着,她突然把脸凑向窗户。她盯着车尾方向一个不断远去的男性身影,直到消失不见,她自嘲地笑了笑,仰头闭上眼睛。“嗯,手机上聊,拜拜。”孟鹤睁开眼,继续看着被偏绿色的光线笼罩着的路面,她看见一位父亲骑自行车载着不大的女孩在路边驶过,看见一对身高差明显的恋人牵手着、交谈着、倚靠着走进公园,看见一位颤颤巍巍老人坐在石凳上举起相机……她猛然觉得自己又回到了滨海小镇的那片海里,浸在蓝灰色的回忆里,上身温暖,下身冰冷,车厢的顶上闪着海波般摇曳的光斑,周围变得静谧,她依稀记得自己被海浪卷入,苦涩的滋味记忆犹新。下车了,孟鹤小步走到熟悉的小区里,来到丝毫未曾改变的楼房前,走上楼梯。她打开挎包盖子,起初以为自己忘带了钥匙,快急出了汗,直到摸到了挎包内袋里有个硬硬的东西,她拿出钥匙打开门,回到家中。她沿着自己无数次走过的瓷砖缝线,走过一尘不染的沙发、茶几、电视机柜,尽可能不去瞧它们,走进卧室。恍惚中她仿佛看见自己身旁,那个小个子的她手足无措地被牵着手走进去,那个青涩的她哭着抱着枕头走进去,那个急切地想要长大的她踩着花瓣走进去。她已经记不太清,自己当初打扫收集地板上的玫瑰花瓣用了多久,看着它们用了几天枯萎变黄,下了多少次决心才将蜷曲干瘪的植物组织丢弃。孟鹤挥挥手将梦赶出脑海,蹲下,打开床头柜的抽屉。三张存折,和写着“孟鹤”名字的银行卡。女孩拾起它们,塞进挎包里。一切都没变,她打开未带走的那只行李箱,一件件衣服、裙子、裤子,都停留在了它们原本的那个年纪,只是自己长大了。孟鹤丢掉挎包,踢掉鞋子,褪下裤子,撩起衬衫,脱下内裤,穿上泳装。她小迈着脚步来到书房,深感胸口被紧紧绷住,臀胯被勒得发疼,她看见自己用了多年的书桌堆满了书本和草稿,任凭家中被打扫几遍,桌上永远不会被打扫干净。她优雅地转了个身,泳裙下的臀瓣抵在桌沿上,伸直双腿交叉放在面前,两手向后扶住桌面,不去在意肌肤因微寒而立起的毛孔,她扭头懒洋洋地看着窗外,群鸦在树间飞过。一切都变了,她回头看着房间,如此熟悉又陌生,床不见了,书架空了,小方柜被塞在桌下,墙上吊篮里什么都没有。都被抛下了,因为她的离开,她心知这是她应受的惩罚。因为快喘不上气了,孟鹤只得换下衣服,然后离开这间房子。在楼道里踌躇了一会儿,她敲了敲对面的房门。过了一会儿,门开了。“小鹤?上高中之后就没见过你了。”“兰姨,我爸他来过吗?”“真不巧,他几天前来过,你们没遇上?他好像每个月来交水电,日子不固定。”“那行,他问起来就说我没来过。”妇人面带困惑,表情有些无法释怀,说:“听你的。”“那我走啦,兰姨,偶尔去看看魏姐姐和我。”“嗯,小鹤慢走。”孟鹤转身抬脚离开,走了几步,发现身后没传来关门声,她回头向女人挥挥手。突然她看了看地面,又看了看自己家,摸着胸前的项链,她的喉咙里不自觉地发出了干巴巴的“啊”声。“怎么了小鹤?”兰姨把门推开了一些。“你对他说,明年这个时候,我就在英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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