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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sp;&esp;陆梨初弯腰从马车上走了下来,宋渝舟走到她身前站定,将她大半个人护在身后。而视线却是冷冷扫过那些不明所以探头张望的人,众人纷纷垂下头去,装作原地休整的模样,不敢再看。
&esp;&esp;“我对你母亲做了什么?”陆梨初并没有躲在宋渝舟的身后,她走到一旁,将摔在地上的潮汐扶了起来。
&esp;&esp;“我若是你,此时该祈祷潮汐未曾被剑气伤到。”陆梨初细细打量了潮汐一通,见其并未受伤,便抬头示意明霭搀着潮汐站到一旁去,“然后守在你母亲身边,以防见不着她最后一面。”
&esp;&esp;“你——”裴子远踉跄着起身,平日总是盖了一层情绪的双眸,此时微微泛红,狠狠盯着陆梨初,似是想要将她扒皮抽骨。
&esp;&esp;——这是裴子远第一次,在众人面前,卸下自个儿平日里吊儿郎当的外表,露出切切实实的恨意。
&esp;&esp;“你不能——”裴子远往前两步,跪倒在地上,看向陆梨初,“我答应你,不会再掺和进同你有关的事中,你放过她。”
&esp;&esp;陆梨初眼尾微扬,看着不过片刻便将那恨意遮掩得严严实实的裴子远,略有些奇怪,她抬眸远眺,视线落在那方才发出声响的马车。
&esp;&esp;陆梨初很快便收回了视线,食指拇指相抵,放入口中,吹出一声哨向。
&esp;&esp;那只略有些圆润的黑鸦,便从那间马车当中飞了出来,绕着众人盘旋两圈,而后落在了陆梨初的肩头。
&esp;&esp;随着那黑鸦落下,竟是无端起了风。
&esp;&esp;那风来得又快又急,竟是将一旁半人粗的一棵枯木拦腰砍断。
&esp;&esp;陆梨初的发丝被这急风吹起翩跹,她回眸看向宋渝舟,只一眼,便又飞快地收回,而后看向了裴子远。
&esp;&esp;“你母亲的性命在你的手上。”
&esp;&esp;那风很是怪异,像是在绕着他们几人盘旋,陆梨初的话只落在裴子远一人耳中,便是连站得极近的宋渝舟,也只能看得见她唇动,却听不到半点声音。
&esp;&esp;“你曾说过,在场的人里,有一位,活不过来年春日。”
&esp;&esp;裴子远抬眸看向陆梨初,他们二人,心知肚明,活不过来年春日的,正是宋渝舟。
&esp;&esp;“我要你,不顾一切地去帮他,便是你死了,也要死在他前,替他当下一刀一剑才好。”陆梨初因为鬼气的外泄,眼尾染上了一丝淡淡的红,她居高临下地望着裴子远,双目之中是上位者才有的漠然。
&esp;&esp;“若是你仍在里面搅和不清,非要叫你算卦从不落空。”陆梨初笑了笑,只是那笑无端叫裴子远心头生寒,“许是我杀人要费劲些,但杀一个妖鬼——”
&esp;&esp;陆梨初的话隐没在了风中,裴子远低下头去,双手紧紧按在土上,仍有土里掺着的石块枯木,硬生生刺进他的掌心。
&esp;&esp;“我答应你。”裴子远答,他眼前,是一个小小的蚂蚁洞。这风分明大急了,可偏偏那在蚂蚁洞前爬来爬去的蚂蚁未曾受到半点影响。
&esp;&esp;“我答应你。”裴子远抬起头来,重复道,“我不会再掺和进去,而是拼尽全力帮他,便是死,也会帮他。只要你放过我的母亲。”
&esp;&esp;陆梨初却是不再看他,转身上了马车。而马车车帘落下后,那怪异的风骤然停了。
&esp;&esp;裴子远用长剑支着自己站起身来,他面色苍白,看向宋渝舟时,却是无力地笑笑,“路途遥远无聊,我这戏法如何?”
&esp;&esp;他提高了声音,叫方才说的话能叫旁的人都听见。
&esp;&esp;这解释拙劣,甚至可以说是拙劣至极。
&esp;&esp;可他,好赖仍有个国师之子的名头在,便是再拙劣的谎言,旁人总会自然而然替他找补,从而忽略陆梨初。
&esp;&esp;裴子远微微弓着腰,走回了自己的马车旁,而后仰头不知说了些什么。
&esp;&esp;宋渝舟不再看他,而是环顾四周看了看天色,高声道,“扎营修整。”
&esp;&esp;-
&esp;&esp;“母亲。”马车内,一面容迭丽的女子额上有黑血留下,只是好在,方才那可怖的一根根指头般粗细根根暴起的血管,已经半点瞧不出了。
&esp;&esp;“我没事。”裴夫人长长喘了一口气,似是将什么咳了出来,而后睁开眼,看向了裴子远,“我没事。”
&esp;&esp;“还不去替母亲打些水来擦洗。”裴子远一脚踹在了一旁的初阳身上,初阳趔趄两步,险些从马车里摔出去。她紧咬嘴唇,低下头去,“奴婢这就去。”
&esp;&esp;“子远,初阳是极好的,不要总是那般。”裴夫人看着那轻轻晃动着的车帘,叹了一口气。
&esp;&esp;“不过是个半鬼,畜生罢了,这有什么。”裴子远却是不觉方才的举动有何不对,他伸手将那黑血细细擦了,即便自个儿的袖口沾染上了也浑不在意。“母亲,你方才……”
&esp;&esp;“没事的。”裴夫人摆了摆手,视线落在半空中,“你也知道,黑鸦鸦羽取走我这种妖鬼的性命再简单不过,如今我体内没甚鬼气,更是无法阻挡。”
&esp;&esp;裴夫人坐直了身子,而后看向裴子远,“方才喊你喊不住,你急匆匆冲出去作甚?可不要同旁人闹上,那黑鸦本就是你父亲的东西,怎么能怪到旁人身上去。”
&esp;&esp;“母亲。”裴子远僵着声音打断了裴夫人的话,“那黑鸦早就另寻他主去了。不若我差两个人送你去江南,那里风清水朗,最是养人,你就不要跟着回炎京了。”
&esp;&esp;“那怎么能行。”裴夫人的眼中似有亮光,她痴痴望着一个方向,“这些年,我一直想法子涤去身上鬼气,便是想着给你父亲一个惊喜,如今鬼气终是去得差不多了,也恰逢这个机会能够回炎京,我怎么能不回呢?”
&esp;&esp;说起裴子远的父亲时,裴夫人的眼中闪着小姑娘般的光,她微微低下头去,嘴角的笑却是掩藏不住。“一晃快十年未曾见过他了,也不知你父亲还记不记得我的样貌。”
&esp;&esp;裴夫人伸出手细细按在自己的脸上,抬头看向裴子远,略有些急切地问,“子远,黎安总是有风,你瞧瞧,我是不是比起从前,憔悴了许多。”
&esp;&esp;“母亲多虑了。”裴子远垂下眼去,将嘴角那一抹苦笑藏起,“母亲风姿更甚当年。”
&esp;&esp;裴夫人一心只有那个大炎国国师。
&esp;&esp;可那国师啊,不过将她当做玩物,从她身上得到了想要的,便交给了最不受宠的幼子,领着她离炎京远远的,甚至还叫了两个半鬼时时刻刻监视着。
&esp;&esp;可这些,裴夫人全然不知。
&esp;&esp;裴子远不是不曾想过同她和盘托出,可偏偏,裴夫人满心满眼都是那国师,便是裴子远说半句他的不好,总是和和气气的裴夫人登时便会发怒,她那颗心叫国师全然装满了。
&esp;&esp;裴子远无法,只有替裴夫人守着心头的那点念想。
&esp;&esp;他怕,他怕有一日,叫裴夫人知道从前种种皆为利用,会失了活下去的念头。
&esp;&esp;是以,他只能陪着裴夫人一同假装,假装炎京中的裴大人,日日想着念着裴夫人。
&esp;&esp;一同做一场盛大的,一戳即碎的美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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