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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盈在屋外的话语声中醒来。
她立刻警惕地从床上翻了下来,隔着一道门,附耳听去,直到听到谢隐的声音,方才安心。
原来是这家的原主人携妻子从山脚处回来,没走多远,就发现了巫祝的尸体,急忙往家赶,正撞见谢隐。
他将妻子护在身后,警惕道:“你们……”
谢隐出示了表明官职的鱼符,又赠之以玉佩,要他去请此地县令过来。谁知,此人听闻了谢隐身份,眼前一亮,反而把玉佩推了回去,道:
“两位贵人,我不求什么答谢,衣衫你们用了就用了,都无所谓。我只求你们一件事——请县令大人过来时,能否请他将县中最好的陈大夫也带过来?”
原来,此人名为郑七,是山中猎户。妻子患了怪病,正在延医问药。
初盈不禁望向他身后,一地的碎瓷瓦片,满目狼藉,从昨夜她推门而进时就是这样。一名妇人俯下身去,正在一一收拾,看起来行动自如,并无滞涩。
谢隐只淡淡看了一眼,初盈忍不住道:“我们自当尽力帮忙。只是,天下没有谁愿意得病,何况延医问药处处都需要钱,何必拿家中物什出气。”
郑七苦笑道:“夫人误会了。昨天砸了东西的不是我,而是我家婆娘。”
初盈刚刚出来得匆忙,只松松挽了个髻,又站得与谢隐那样近,难怪郑七认错。她脸颊微红,正要澄清,谢隐却无视了这个称呼,问道:“这是何故?”
他先开了口,初盈也不好再把话绕回去,只得听郑七一声叹息。
原来,郑七与妻子成婚数年,只有一个独子,活泼好动,十分讨人欢喜。一日,郑七出去打猎,只有妻子在家纺织。独子自幼仰慕父亲,想学父亲一样,拉弓射箭,打到好多猎物。于是,趁母亲不注意,便拿着郑七的弓箭偷偷跑了出去。
他们一家生活在华邑山里,熟知地形,本不该出事的。可是不巧,忽然下起狂风暴雨,山体滑坡,独子就这样没了。雷电交加,郑七和妻子冒雨找了好久好久,见到孩子尸体那一刻,妻子就晕了过去。醒来后,便有些疯癫。
“说是疯癫,也不对。她白天时好好的,一切都跟从前一样,性格温柔;可是到了晚上,就会激动起来,不停地说要去找孩子,说听到了雷电声,甚至有时,还会怨恨地盯着我,怨我为什么那天没在家……到了白天,她又完全不记得自己做过什么。”
郑七说罢,扶起妻子,温声道:“阿菊,家里来客人了,你去烧些热水,煮点粥来好不好?”
妻子收拾完一地狼藉,闻言点了点头,还有些局促地转过身来,向谢隐和初盈福了福身,便出去了。
郑七望着妻子的背影,叹道:“我这就去请县令大人,烦请您二位帮我照顾些阿菊……不过,白天她一切都是好好的,也不需要看着了。”
西平县令带人赶来时,已是满头大汗。
“谢大人莫怪!您有所不知,西平县前几日地动,唯一的通路被山石给堵死了,陆路走不通,什么驿信都传不过来。若是知道您遇险,下官怎么也得带人搜山检林!……谢大人辛苦,谢大人受累了,下官带了西平县最好的大夫过来,陈大夫,快去为谢大人把把脉……”
谢隐淡淡道:“本官无事。陈大夫,还是先为这位夫人诊断吧。”
陈大夫诊了许久,又问了郑七许多事宜,叹道:“此病名为离魂症,一般是受了什么重大刺激才会发生,病人会性情大变,记忆有损,仿佛身体里住了另外一个人一样。”
郑七听呆了,陈大夫道:“老夫前两年也听一位德高望重的游医说过,那位病人与尊夫人的症状,几乎一模一样。只不过,他受的刺激是在军营之中,生死关头。”
陈大夫讲到擅长的领域,不禁聚精会神,转身问道:“诸位大人,可知道东桓王慕容赫的养子,慕容隐?”
闻言,谢隐身形一僵。
西平县令道:“自然知道,听闻他得了慕容赫真传,跟他一个路子,都是杀人不眨眼的修罗煞神。”
陈大夫颔首:“一点儿都没错!”
他说道,昔年慕容赫发兵讨伐姑藏部,命慕容隐带兵去侧翼伏击。慕容隐年纪极轻,行军打仗的风格却狠辣无情,剑走偏锋。率兵伏击成功后,发现姑藏部王室混于侧翼,便率领精兵八百人,夜中乘胜追击百里之遥,直追到拥雪关,也就是姑藏部与大梁的交界线。
姑藏王室慌不择路,要闯过拥雪关。大梁戍兵岂肯?拒敌于城门之下,谁知有一名戍兵贪嘴,早先偷去城门外狩猎,回来时便卷到了慕容部与姑藏部的争端中。
陈大夫道:“慕容部善用弯刀,一路砍杀过来,专砍颈部,收人头颅如割草搂柴,一刀下去,血流如注,飙上三尺来高……”
周围人几乎脸色都白了,一个差役忍不住问道:“那个慕容隐,不是只有十七岁吗?……他也受得了?”
陈大夫摇头:“谁知道呢。也亏得大梁兵甲颜色与姑藏部大不相同,慕容部公主又是咱们皇后,于是千钧一发之际,慕容隐停住了手中兵器,那戍兵才保下一条命。”
他唏嘘道:“那戍兵原本是铁匠出身,在军营里也算勇猛,还是中尉呢!可是自从此事后,他白天尚且正常,杀猪杀鸡都不在话下;到了晚上,就变得胆小如鼠,见血就晕,别人一吼他,就痛哭流涕。两种性格昼夜交替出现,而且白天发生了什么,到了晚上就全不记得了,反过来也一样。游医给他诊断过,正是离魂症。”
郑七追问:“那怎么治?”
“心病还须心药医,普通的药治不了。我问你,尊夫人白天时,能记得晚上发生过什么吗?”
郑七讷讷道:“记不得。阿菊向来脾气很好的,怎么都不肯相信自己晚上会这样发疯,还疑心是我在骗她……”
陈大夫道:“就是如此了。我这么跟你说吧,你权当妻子身体里住了另外一个人,她跟你妻子性格毫不相同,你根本没法强迫她去接受‘她就是我’这个观念。唯一的办法,就是好好待她,对于晚上那个妻子,也是如此,希望能安抚她的情绪,兴许会慢慢平静下来。不受刺激,就有可能和白天那个妻子合二为一,不再分裂了。”
郑七眼睛亮了起来:“也就是说,阿菊还有恢复的可能!”
陈大夫含蓄道:“你别刺激她啊,要不然,合二为一后,到底是哪个阿菊占了上风,就不一定了。”
说罢,又开了些凝神静气的药,郑七千恩万谢。
初盈听得出了神。
白日,夜晚,判若两人……
初盈心中忽然一动。
她正想叫住陈大夫,便见陈大夫收拾好药箱,转而面向谢隐:
“谢大人,烦请伸出手腕,老夫也给您看看……”
谢隐却转身便走:“还有个姑藏余孽一起坠了江,恐怕也被江水冲到这里来了。赵大人,还是速速去搜查吧。”
他执意不让大夫把脉,初盈也无法,只得跟在他身旁,旁敲侧击:“兄长,你现在身体还有不适吗?那到底是什么毒,总得让大夫看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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