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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岩的脚步略微停顿了一下,月光透过树缝落在他脸上,照亮了他眼中重新燃起的光芒。“你说得对,人心散了,是比天灾更可怕。”他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那空气里似乎还带着猛虎的血腥味,“但越是难,越要有人去做!我这次翻山到南边来,为的就是这件事——说服大家,结一个‘哨盟’!有难同当,有福共享,守望相助!”
“哨盟?”少年猛地回过头,黑暗中,他的眼睛亮得惊人,带着难以置信的希冀,“您……您也是为了这个?”
石岩重重点头,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不错!万事开头难,但总要有人去点第一把火!我看你父子,和我一样,都明白这个道理。”
就在这时!
“呃……啊……”
一声极其微弱、仿佛随时会断绝的呻吟,从不远处一片生长着低矮灌木的坡下,极其清晰地顺着风飘了过来,在这万籁俱寂、唯有雪粒轻落的林间,显得格外凄厉!
“阿爹!”少年浑身剧震,失声尖叫!那声音他无比熟悉!所有的疲惫瞬间消失,绝望中迸发出一种拼死的力气,他像一头被困已久的幼兽,不顾荆棘灌木的刮刺,手脚并用地奋力扑向那个方向!
当少年用尽力气拨开最后一丛挂着冰棱的枯黄灌木,眼前的景象让石岩也瞬间屏住了呼吸——
清冷的月光毫无遮挡地倾泻下来,照亮了一棵虬结苍劲、宛如巨爪伸向天空的古松。松树下,蜷缩着一个白发散乱的老者。他身上的兽皮袄子已破烂不堪,最触目惊心的是他的胸前!三道深可见骨的恐怖爪痕,斜斜地从左肩一直撕裂到右下腹部!皮开肉绽,暗色的血痂混合着污秽的雪泥凝结在创口边缘,狰狞地张裂着,露出下面惨白的肋骨边缘!老人的头无力地歪向一侧,面如金纸,出气多进气少,身下的雪地已被染红了一大片。
“阿爹!阿爹——!”少年嚎哭着扑跪在老者身边,双手颤抖得如同秋风中的树叶。他慌慌张张地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皮囊,倒出几片晒干的、带着奇异香味的草药叶子,手忙脚乱地想敷在老人胸前那巨大的创口上。但那伤口实在太深太可怖,草药的细屑沾上鲜血立刻被冲开,暗红色的、带着生命热度的血水依旧止不住地从他指缝间汩汩涌出,渗入冰冷的雪地。
少年绝望地哭喊着:“阿爹,挺住!药来了!药来了!你看,我找到药了!”
石岩立刻上前一步,蹲下身,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沉稳:“孩子,让开些,让我看看。”少年茫然地被石岩拨开。石岩俯下身体,凑近那狰狞的伤口仔细观察,一边快速地从自己兽皮囊里寻找是否有干净的布条或能用的药草。他的目光顺着伤口向下移动,落到老者腰间时,猛地凝固!
在老者破烂的兽皮腰带下,悬挂着一个用某种巨大猛兽趾骨制成的哨子!那骨哨被磨得光滑油润,尾部还钻有两个小孔,用细细的皮绳穿着,一个独特的、略微倾斜的刻痕烙印在哨身上——这造型、这刻痕!石岩只觉得一股电流瞬间从脊椎直冲天灵盖!他瞳孔骤然收缩成一点,猛地扯开自己胸前的兽皮衣襟!
就在石岩贴身的里衣上,同样用皮绳系着半枚骨哨!形状与老者腰间那枚几乎一模一样!只差下半部分!
石岩颤抖着,几乎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将自己那半枚骨哨解下,颤抖着递向老者腰间的那枚……
躺在地上奄奄一息的老者仿佛感应到了什么,紧闭的双眼极其艰难地挣扎着,缓缓睁开了一条缝隙。浑浊而黯淡的目光,竟穿透了死亡的阴霾,极其艰难地聚焦在石岩那张布满风霜和急切神色的脸上。他那沾满暗色血污、如同枯树皮般的手,猛地抬起,抓住了石岩正要取下骨哨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
“呜……山……山北来的?”老者的声音极其微弱,破碎不堪,每一个字都像是砂纸摩擦着破碎的喉咙,带出浓稠的血沫,嘶哑得几不可闻,“你……认得……这……哨?”血沫堵住了他的声音。
石岩只觉得一股巨大的酸楚和难以言喻的情绪猛烈冲击着胸腔,让他喉头发紧,眼眶瞬间刺痛得难以抑制!他没有说话,只是用另一只同样颤抖的手,几乎是虔诚般地,将两枚骨哨小心翼翼地靠近、再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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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嗒。
一声轻微得几乎听不见的脆响。
两枚断裂了十五年的骨哨,在清冷的月光下、在血染的雪地旁、在生与死的门槛边缘,严丝合缝地,拼成了一个完整的、带着古老沧桑气息的骨哨!
记忆如狂潮般倒卷而来!十五年!整整十五年前那个同样绝望的寒冬!
那场突如其来的巨大雪崩,如同愤怒的天神投下白色巨掌,瞬间将整个北坡猎场和回家的路吞噬!他只记得自己跟着兄弟石峰刚打到一只雪羊的喜悦瞬间被震耳欲聋的轰鸣取代,脚下坚固的山岩仿佛变成了流动的沙海,身体被无可抗拒的力量狠狠抛向深不见底的白色深渊!意识在冰冷、窒息和绝对的黑暗中沉沦,感觉每一寸骨头都要被万吨积雪碾碎。绝望如同冰冷的水银,灌满了四肢百骸……
就在意识即将彻底消亡的那一刻,一缕微弱得如同幻觉的声音,穿透了厚重的死亡积雪,如同神灵的召唤——吱——嗡——!是骨哨!那短促、尖锐,带着特殊节奏和无比熟悉音质的哨声!
“……哥!哥!你在下面吗?吱——嗡——!”
……石峰的声音!绝望的黑暗中被撕开了一道口子!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屈起指节,在冰冷坚硬的冰壁上,勉强敲击着求生密码:笃—笃笃—笃……
随后,石峰那不顾一切的挖掘,疯狂刨开足以埋没两人的积雪……当他被石峰那如同铁钳般的手臂硬生生拖出雪坟时,他看到了永生难忘的一幕:石峰的半条裤腿被撕得稀烂,一条狰狞巨大的雪猪獠牙钉穿在他的小腿腓骨上!剧痛让他额头青筋暴起,牙齿死死咬住下唇,却一声不吭!直到将石岩拖到安全岩石后,石峰才精疲力竭地瘫倒,看着自己那几乎和身体分离、仅连着一点皮肉的断腿,对石岩露出了一个扭曲、却无比庆幸的笑容:“……哥……没事就好……骨头……接不上了……也好,省得……再拖你后腿……”石岩永远记得兄弟倒下前,无力垂落手中那断裂了半截的骨哨……
原来!那枚救命的骨哨,竟是这对的其中一半!是兄弟的父亲传下来的!石峰挖到他后,将断了半截的哨子塞给了他:“……响过哨了……南坡可能……有人听见……哥……拿着这半截……以后……好相认……”言毕,石峰陷入了失血过多的昏迷。
石岩喉头剧烈地滚动着,滚烫的泪水再也无法控制,如同决堤的洪水,冲出眼眶,狠狠砸在冰冷的雪地上,融出小小的坑印。他握着那完整如初、却染着新血的骨哨,看着地上气息奄奄的老人——这是他兄弟的亲爹!是他的救命恩人最后托付给自己的另一半哨响的来源!
“恩公!”少年的泪水也早已汹涌而出,巨大的悲恸和对父亲即将离去的恐惧击垮了他,失声喊道。
老人浑浊的眼底亮起一丝微弱到极致的光亮,他似乎想笑,牵扯着满是血污的胡须,鲜血便从嘴角不断溢出。他看着那枚完整的骨哨,目光最终落在眼前这个男人脸上,那目光里有释然、有托付、有一种超越生死的期许。
“天……意……天命……让……您……来续……这……哨盟……”每一个字都耗尽了他残存的最后生命力,仿佛用尽了世间所有力气吐出这几个字。他紧紧抓着石岩手腕的那只枯槁的手,骤然失去了所有气力,如同断线的枯枝,无声无息地垂落在血染的地上。那双经历了无数风霜、最终在团圆中找到寄托的眼睛里,最后一点微弱的光彻底消散了,只余下死寂的空白。
“阿爹——!”少年扑倒在父亲身上,撕心裂肺的哭嚎声在林间回荡,惊起了几只夜栖的寒鸦。
石岩闭上眼,泪水无声滑落。他轻轻掰开老人紧握的手,将那枚完整的骨哨郑重地取下,握在掌心,那上面还残留着老人最后的体温。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心绪,将骨哨放入怀中,然后用力扶起悲痛欲绝的少年:“孩子,现在不是哭的时候!你阿爹用命护着你,不是让你倒在这里!听!风声不对!”
少年被石岩低沉而严厉的声音惊醒,他茫然地抬起头,果然,林间的风不知何时变得阴冷而急促,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呜咽。更远处,隐隐约约传来此起彼伏、悠长而凶戾的狼嚎声!声音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仿佛一张无形的网正在收紧!
“是狼群!被血腥味引来了!”石岩脸色凝重,迅速判断着形势。他猛地抽出腰间短刀,塞到少年手里,同时将那枚完整的骨哨紧紧抵在唇间,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吹响!
“吱——嗡——!吱——嗡——!吱——嗡——!”
尖锐、苍凉、穿透力极强的哨声,如同濒死巨兽的悲鸣,瞬间撕裂了寂静的夜空!哨声在山谷间激荡、回响,惊得夜枭扑棱棱飞起,在月光下盘旋哀鸣!
“接住!”石岩当机立断,将骨哨用力掰开,将其中一半塞进少年手里,指向东边黑黢黢的山崖轮廓,“去!爬到东边山崖顶上!吹响它!吹到有回应为止!快跑!别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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