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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面叛军营地亦响起刺耳的鼓噪和号角,营门洞开,黑压压的人潮如同决堤的泥流,开始涌出、列阵。他们的装备参差不齐,有扈氏余孽多披挂陈旧杂乱的皮甲,手持石斧骨矛。但核心部分,是武观亲自掌握的、曾隶属于王畿的精锐兵团,甲胄鲜明,戈矛整齐,透着一股剽悍之气。阵列之中,一面绣着“还政”字样、底色驳杂的纛旗被高高举起。
队伍中心,一人策马缓缓走出阵前。他穿着一身罕见的素白犀牛皮甲,没有任何标识身份的玉饰或金器,只用一条深色的布带束着头发,整个人显得格外冷峭、叛逆,与对面金光闪耀的王旗形成刺眼对比。
武观。那个曾依偎在他膝头听故事的孩子,如今已长成与他比肩的高度。
晨光勾勒出他瘦削的身影。颧骨因为极度的劳累或是某种无法排遣的激烈情绪而高高凸起,使得英俊的脸庞带上了几分嶙峋的狠戾。眼窝深陷,周遭布满了青黑的疲倦痕迹,但那双眼睛——那双遗传自父亲和祖父的眼睛,却亮得惊人,如同淬过火的寒刃,锐利、冰冷、布满血丝,带着不顾一切的狂躁与绝然,死死钉在启的身上。
“父亲。”
隔着百步之遥,隔着冰冷锋锐的武器阵列,隔着难以逾越的血与火的鸿沟,武观的声音清晰地穿透了阵前短暂的静默。没有激动,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耗尽心力后的、空洞的平静,带着一种残忍的审视。
“您老了。”
启握着缰绳的手微微收紧,指关节因用力而泛白。他没有去反驳这简单的陈述,因为那是事实。岁月的风霜、国事的重压、尤其是这七日的煎熬,确如刀凿斧刻般在他的面容和心头上留下了印痕。他的目光却如鹰隼般,在儿子身上逡巡。那身素甲衬得他身形愈发单薄,脸上有不健康的苍白,唇色也异常浅淡。最终,启的目光落在了武观握着缰绳的左手上。那只手戴着露指战技用的铜护手,但无名指的位置明显缺失了一截。
他的心脏被猛地攥住。
——那还是十二岁时的盛夏。在铸造司玩耍的小武观,不顾劝阻,好奇地想推动一尊刚铸好、还未完全冷却的青铜鼎。鼎身倾斜,冰冷的边缘瞬间无情地压断了他的左手无名指。剧痛之下,他死死咬住递过来的布条,小脸憋得通红,额上青筋暴起,却硬是一声不吭,豆大的汗珠滚滚而下。启冲进铸造司时看到的,就是那个被剧痛折磨得发抖、却固执地咬紧牙关、眼睛里满是倔强泪水的孩子。那画面,历历在目。
岁月流转,物是人非。当年的断指孩童成了今日的反叛者。而那不肯示弱的倔强,如今似乎已蜕变成一种更可怕、更决绝的东西。
“为什么?”
启终于开口。他的声音沉厚如滚过原野的闷雷,压过了战场上所有细微的杂音。他抛却了所有的君主威严和父亲威严,只剩下一个饱受煎熬的灵魂,一个渴望知道根本缘由的困惑者。
武观先是一怔,随即像是听到了天底下最荒诞的笑话。他的嘴角猛地向上扯动,发出一阵短促而尖锐的笑声。那笑声越来越高亢,渐渐带上了癫狂的意味,在肃杀的战场上回响,令人毛骨悚然。
“为什么?哈!父亲,您到现在还在问为什么?!”他的声音陡然拔高,扭曲的面容上尽是刻骨的怨毒和讽刺,“因为您太软弱了!软弱得让祖宗蒙羞,让强敌耻笑!有扈氏在甘泽胆敢举兵作乱,是谋逆!本该灭其族、断其种!您却妇人之仁,说什么‘怀柔’,把他们像狗一样养着!结果呢?这些喂不饱的白眼狼成了今日之患!东夷蛮子年年叩边,劫掠我们的村邑,掳走我们的妇孺,烧毁我们好不容易开垦的田土!您堂堂大夏之王,除了口头的安抚和送些布匹粟米去‘感化’那些茹毛饮血的畜生,您做了什么?!忍让!还是无底线的忍让!”
他猛地抽出腰间佩剑,那同样是王畿武库所出的上好青铜长剑,在晨曦中划过一道凄冷的弧光,直指苍穹,仿佛要刺破这片压顶的阴云。
“看看您治下的江山!夏后氏立国不过二纪,却像个四处漏风的破筛子!九牧诸侯,面服心不服,暗中勾连串联者不知凡几!外有强敌虎视眈眈,内有硕鼠啮噬根基!这所谓的王朝根基,哪里配称‘九州鼎定’?!它虚弱得如同洪水冲刷过的朽木!我武观起兵,清君侧?不!我是要挽救它!用铁与血,将它重新铸成一块牢不可破的巨石!让它真正配得上祖父呕心沥血开创的基业!”
歇斯底里的咆哮如重锤般砸在启的耳膜上。软弱?忍让?怀柔?在武观眼中,所有基于长远、基于人性、基于“疏导”的仁政,都成了致命的昏聩!他想起父亲大禹临终前骨瘦如柴却仍紧握他手时的嘱托,那双洞悉了治水与治世相通之理的眼睛:“启儿……水势如民心,堵之愈激,溃之愈狂……王者之道,在疏导……如导百川归海……切记,切记……”现在,面对亲生儿子的尖锐指控和彻底的否定,那份以无数生命为代价换来的教诲,在此刻血染的战场上,竟显得如此单薄无力,苍白可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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启握着缰绳的手因为过度用力而剧烈颤抖,他几乎要勒得坐下神骏人立而起。胸腔里翻腾着怒火、悲痛、被曲解的无奈和看到儿子完全悖离信条的惊悸。他强行压下几乎要脱口而出的厉喝,再次开口时,声音因强抑情绪而更加低沉,如同在悬崖边缘滚动着碎石:
“武观,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每一个字都像在打磨着心口的伤痕,“放下武器!你……还有你身后这些受蒙蔽的将士……现在放下武器!只要放下……我可以当什么都没发生过!你还是……我的儿子……”最后一个词,他说得异常艰难,仿佛耗尽了他最后一点伪装的力气。
“放下武器?!”武观的笑声更加疯狂,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绝望,“晚了!太晚了,父亲!从我第一次向您痛陈利害、主张以雷霆手段肃清内忧外患而被您斥责为‘暴虐’的那一刻起!从我眼睁睁看着边民被掳掠劫杀而您的‘怀柔’换来的只是变本加厉的欺凌时起!从我不得不独自吞下这山河将倾的绝望时起!这一切,就早已注定!”他那双布满血丝、如同燃烧着地狱火焰的眼睛死死锁住启,“今日!要么您识时务,下诏退位,安心去做那无为而治的‘圣王’,让我来用铁腕重塑这积弊深重的天下……”
他的手臂猛地挥下,青铜长剑划破空气,发出尖锐的呼啸!
“要么——就用血,来决定这江山的气运!!”
话音未落!
“咚!咚咚咚咚咚!!!”
叛军阵中,战鼓毫无征兆地、以远超正常战时号令的疯狂速度擂响!那鼓点密集、狂暴、毫无章法,如同催命的厉鬼在敲打着兽皮大鼓,瞬间将战场凝固的气氛彻底撕裂!
“杀啊——!!!”
就在这突如其来的鼓噪嘶吼声中,叛军阵列的侧翼骤然裂开一道巨大的缝隙!一支早已蓄势待发的精锐骑兵,如同黑暗中蹿出的毒蛇,马蹄翻起大片大片的泥浆,竟不顾战前对话的礼仪规矩——这本是古老战场上心照不宣的神圣默契——杀气腾腾地疾冲而出!
这支骑兵人数约在五百之众,甲胄精良,马匹雄骏,显然是武观蓄养已久的心腹死士!他们目标极其明确,借着突击的距离和己方步卒阵列的掩护,如同一支锐利无比的凿子,凶猛地、直接地捅向夏军方阵薄弱的左翼!试图一举凿穿,击溃夏军尚未完全稳固的阵脚!
“无耻!”
“保护王上!!”
夏军阵中惊怒的吼声瞬间炸响!将领们目眦欲裂。任谁也未料到武观竟真的胆大包天至此,连基本的阵前礼仪都彻底践踏!夏军左翼措手不及,许多士兵还在惊愕中握着长戈,眼睁睁看着那裹挟着亡命之势的锋锐骑枪直扑而来!
启只觉得一股冰冷的血气直冲头顶!所有父子间的犹疑、痛苦、挣扎,在这赤裸裸的背叛和彻底的倒行逆施面前,被瞬间碾碎!只有怒!足以焚毁一切的暴怒!
“开山!”呛啷龙吟!
启右手猛力一拔,沉重的青铜阔剑瞬间出鞘!剑身古拙,却带着一种开山辟地的煌煌威势!光芒在他眼中暴闪,他要下令!他要亲自率领中军精锐迎上去!将这悖逆之子狠狠踩入泥泞!
就在他剑指前方,将要发出冲锋号令的千钧一发之际,异变再生!
那支如毒龙般刺向夏军左翼的叛军骑兵先锋,在堪堪要撞上夏军仓促结起的盾阵之时,领头的几骑突然猛地勒住缰绳!疾驰的战马在泥泞中划出巨大的划痕,发出痛苦的嘶鸣!
紧接着,这支叛军骑兵主力竟在高速冲锋中硬生生来了一个匪夷所思的、近乎九十度的急转向!他们没有攻击近在咫尺的夏军左翼,反而调转马头,长矛平举,如同发疯的公牛,轰然撞向了自己人的、原本作为掩护的侧翼步兵阵列!
“怎么回事?!”
“他们疯了吗?!”
“敌袭!是敌袭!!”
叛军整个左翼顿时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混乱和彻底的崩溃!毫无防备的步卒阵列被自己人的战马疯狂践踏、冲散!长矛捅穿了皮甲,鲜血瞬间从拥挤的人堆中喷涌而出!惨叫声、怒骂声、骨骼碎裂声、兵器碰撞声骤然交织成一片恐怖的死亡乐章!整个叛军阵线如同一块被自己人捅穿了一个巨大窟窿的布帛,开始剧烈抽搐瓦解!
“是伯益大人!!”一直护卫在启身侧,紧张地关注着战局的姒玉,突然爆发出惊喜交集、几乎要破音的嘶喊,猛地指向侧翼战场,“王上!您看!是伯益大人!他……他带着涂山的旧部!他们来援了!!”
启的心脏猛地一跳!难以置信地望向那片混乱血腥的战团!
只见在叛军混乱不堪的侧后方,一支规模不大、装备却极为简陋的队伍,如同地底涌出的怒涛般,正凶猛地卷入叛军侧腹!
为首者,是一位白发苍苍、身躯却依旧挺直如松的老者!他未着全甲,仅在胸前挂了半幅熟牛皮护心镜,披散着花白、被雨水汗水浸透的头发,手中挥舞着一柄样式极其古老、斧面宽厚的青铜石斧!那斧刃上布满着深深浅浅的磕碰缺口、磨损痕迹,像饱经风霜的古树年轮,正是当年大禹王亲率万民开凿龙门、疏浚九州时,无数工匠使用的开山石斧的代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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