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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终,沉淀为一种奇异的、彻骨的、再无半分犹豫、如同万年玄铁般坚硬冰冷的意志。一种摒弃了所有情感杂质的纯粹决断。
她倚靠着冰冷墙壁的身体停止了颤抖。
如同挣脱了无形的束缚,妺喜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头。豆大的油灯火苗在她身后微微摇曳,微弱的、橘黄色的光线只能勉强勾勒出她下巴那利落、瘦削、如同刀刻般的侧影轮廓。她的眼睛,完全隐没在浓得化不开的眉骨阴影之下,仿佛两个通向深渊的漆黑洞穴。只有下巴的线条,在光影中透出一种近乎非人的坚硬与决绝。
她慢慢地、如同提线木偶被无形丝线操纵着站直身体,双脚踩过粘稠发黑的血迹和冰冷的泥土灰尘。她的步伐有些虚浮,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目标明确的执拗,一步一步,走向那面被大片污秽凝固血块所玷污的巨大铜鉴。
血迹已经彻底凝结,失去了初始喷涌时的鲜红粘稠,在光洁得刺眼的镜面上,形成大片大片丑陋的、与铜镜本身的金黄色泽格格不入的黑褐色污斑。只有那些边缘部分,因光线和角度的关系,偶尔还能反射出一点点诡异阴森的、如同凝固血浆般的暗红色反光。整个镜面,就像一张布满干涸血痂的巨大污脸,对着殿堂发出无声的嘲笑。
妺喜在这污迹斑斑的“脸”前站定。她伸出那只同样沾染了些许血污、此时却显得异常稳定的右手。没有去擦拭,没有去尝试清洁这象征性的耻辱。她的手指,停留在镜面边缘一小块没有沾上血污、依旧光洁如初的铜面上。指尖的皮肤冰凉,触碰着更加冰冷的铜镜。
然后,她的动作变了。不是擦拭,而是用沾染了泥土和微量血痕的指尖,轻轻地,带着一种近乎病态的、解剖般的冷静,小心翼翼地、用指腹捻住一小片凝结血块的凸起边缘——那边缘已变得薄脆如干燥的泥皮。她轻轻地、但毫不犹豫地向上拨开它,如同揭去一层死亡的表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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滋啦……
细微到几乎听不见的剥离声。那处血块被捻开了一道缝隙,露出了底下铜镜原本冰冷的、毫无感情的、闪着金属质感的本质光泽。
妺喜微微转动身体,让自己布满血污的面孔凑近那处被她强行剥离出来的、仅有指头大小的“净地”。
破碎而模糊(因为血块的残留和擦拭痕迹)的镜面映照下,那一点小小的“净地”里,依稀映出了她面部的影像一角。是她的眼睛!或者说,是她左眼的一小部分轮廓——布满干涸细小血丝的眼白,小半个充血得令人心悸的眼眶边缘……以及最关键的部分:透过那片仅存的、尚未被血污彻底污染的镜面区域,倒影出来的、她瞳孔的碎影。
那双眼睛!
镜中倒影的眼睛里,方才那如同沸腾熔岩般翻腾的狂乱、那被血光彻底浸染的滔天恨意……竟然消失不见了!如同洛河之水卷走了表层浑浊的泥沙和狂暴的浪涛。
底下显露出来的,是足以冻结一切的、死寂的万载冰渊!那是足以淹没一切生命、一切希望、一切温暖的永恒寂静的深渊。
然而!
就在这如同极地永夜冰盖般、似乎冻结了所有光线的冰渊最深处!唯有一点!只有极其微小、却异常清晰的一点!一点幽冷的、如同北地星辰在严寒中冻结成冰粒、又经过千锤百炼后淬火形成的青铜尖锋般的锐利光芒!正从那冰封深渊的最底层,带着刺破一切的力量,无声地、坚决地、穿透冰面,针尖般锐利地刺出!
直刺镜外!
指向整个昏聩腐烂的世界!
接下来的日子,离宫的冬日仿佛被冻结在永恒的绝望里,漫长、窒息,每一刻都散发着腐朽的恶臭。
寒风在屋顶残缺的瓦片间、在窗棂朽烂的缝隙里,终日不知疲倦地嘶号,发出高低起伏、永无休止的悲鸣,如同无数冤魂在旷野中永恒的哭嚎。整座宫殿仿佛就是一件巨大的乐器,被这无形的、冰冷的手指弹拨着,演奏着一曲末日悲歌。
妺喜长久地蜷缩在殿内唯一能提供些许视觉屏障的角落——那面曾映照她吐血狂态的素面巨大圆鉴旁。她将自己深深地、深深地嵌入到那片由巨大铜鉴投下的、最深沉的阴影里。光线在此彻底死去,仿佛这里是整个离宫寒意最浓、腐气最重的渊薮。她的身体像被抽干了血液,掏空了骨髓,只剩下一副由冰冷陶土塑造的脆弱躯壳,失去了一切支撑,深深地塌陷下去,膝盖几乎抵着冰冷的墙壁,下颌搁在膝盖上,形成一个极尽蜷缩、自我隔绝、如同未出壳婴儿又被冻僵的死胎般的姿势。
唯一证明她仍存一丝活气的,是那偶尔从阴影里亮起的光点——当她目光穿过黑暗,落在鉴面上那无法完全抹去的、凝固发黑的血斑时,眼中偶尔会掠过一丝极快、极冷的、如同淬毒冰锥划过镜面的反光。
侍女每日送来的羹食,依旧寡淡冰冷如同隔夜的泔水。那碗清可见底的粟米汤,那块边缘坚硬如石的黑麦饼,被放在破旧的食案上,从温热(如果有过的话)到冰凉,再从冰凉到彻底失去温度,凝结起一层薄薄的、令人毫无食欲的油脂薄膜,最终被再次原样端走。哑奴每天唯一能做的、稍有用处的事情,就是小心翼翼地将那只粗糙沉重的陶罐里残存的、变得冰凉的隔夜浑水倒掉,再费力地从庭院中那口废弃已久的深井里,放下绳索,提出一桶同样冰凉刺骨、带着土腥味的井水,将那陶罐重新装满。
只有这个动作,像是这潭死水中唯一的一点微澜,是时间仍旧在残酷流逝的证明。
这一日,久违的、稀薄的、带着病态苍白的天光,短暂地穿透了天穹上仿佛永远淤积不散的厚厚灰云,如同垂死者最后一丝微弱的喘息。光线艰难地穿透狭窄窗棂,在地面上投下几道狭窄而虚幻的光带,如同几条苍白冰冷的灵蛇,在布满尘埃的地面上缓慢爬行。
殿外庭院的一角,那片因排水不畅而长年积水的洼地,此刻在昨夜严寒的侵袭下,结上了一层半指厚的浑浊冰层。冰层并非透明如水晶,而是夹杂着无数漂浮的污泥和枯叶碎片,呈现肮脏的半透明灰黄色。几个粗鄙的宫役仆妇昨夜曾在上面行走踩踏,留下一片片蛛网般的碎裂冰纹。浑浊的污水和融化的冰碴从冰裂缝隙中缓慢渗出、扩散,在冰冷干燥的寒风中,形成一片片蔓延开的、更肮脏的泥泞水渍,如同这片腐朽土地张开的溃疡伤口。
一个矮小瘦削的身影,裹在一件单薄破旧、早已看不出原本颜色、打着无数补丁的旧冬衣里,正深一脚浅一脚地艰难走向通向宫厨的侧廊方向。是那个哑奴。他本就佝偻的脊背因为沉重负担压得更低,如同一张被强行拉满的残破竹弓。手里提着一个几乎有他半人高的巨大、粗陋的竹篓,篓子里塞满了刚从洛水岸边泥泞滩涂上捡拾回来的枯芦苇杆。这些芦苇杆被前夜的寒冰冻得梆硬如铁条,大部分早已枯黄焦黑,表面沾满了肮脏的淤泥、冰碴和不知名的污垢,散发着死水与烂泥混合的浓重腥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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哑奴冻得通红的双手如同被烤熟的对虾,十指肿胀发紫,皮肤上满是纵横交错、渗着血丝的皲裂口子,粗糙得像老树的皮。指关节更是肿大变形得如同冻坏的畸形萝卜,每一次用力抓住沉重的竹篓边缘,都会引发一阵钻心的疼痛。他的脚步虚浮无力,每一步踏下都似乎耗尽气力,却又不得不负重前行。
就在他走到那片积水的洼地边缘时,踩踏在一块边缘结冰又被踩碎形成的、带着倾斜角度的泥泞水渍上,足下那双破烂草鞋的烂底猛地一滑!
“噗通!”
一声沉闷得如同装满了死鱼的口袋坠入泥塘的响声,在寂静的庭院里格外清晰!整个人带着那个硕大的、沉重的芦苇篓子,如同被拦腰斩断的稻草人,毫无挣扎余地地向前扑倒!身体重重摔在冰冷刺骨的泥水冰碴混合物中!污泥、半融的冰水和肮脏的冰粒瞬间浸透了他单薄的、早已失去保暖功能的裤子,冰冷的泥浆如同毒蛇般顺着裤管缝隙钻入,狠狠啃噬着他早已麻木的双腿!剧痛伴随着刺骨的寒流席卷全身!更深的恐惧则来自于对这无妄之灾后可能降临的责罚与羞辱——他本就是这离宫最底层的尘埃,随时可能因“不当心”而丧命。
剧痛和深入骨髓的冰冷让老哑奴浑身筛糠般剧烈颤抖起来,他下意识地挣扎着想从这屈辱的冰冷泥坑里爬出,可冻得近乎凝固的筋骨,在刺骨寒气的持续侵蚀下如同生了锈的铁轴,每一丝移动都伴随着肌肉撕裂般的痛楚和骨骼的酸响。他的喉咙里只能发出更加微弱、绝望的、不成调的、混杂着痛苦的呜呜悲鸣,浑浊的眼睛里先是惊恐地望向四周是否有监工,紧接着便充满了如同被围猎野兽般的、最彻底的绝望——他害怕,怕这最终的摔倒会彻底终结他毫无价值的残命。
就在这时,一道灰败的影子,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距离他不远处的、殿外冰冷回廊的阴影边界处。是妺喜。她没有立刻上前,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只是像一个毫无生命的塑像,静静地立在那片阴影与微弱天光的分界线上,如同隔岸观火般,漠然地看着泥水中哀鸣挣扎、如同落入陷阱昆虫般的枯瘦老人。她的眼神,空洞得如同深渊,穿透了老人身上的泥泞与痛苦,投向某个更加辽远、更加冰冷的地方。
哑奴在那剧烈的颤抖和无望的挣扎中,眼角瞥见了她!布满风霜血丝的、浑浊的老眼里瞬间爆发出如同溺水者看到浮木般的、充满卑微祈求的光芒!然而,当那目光终于真正触及到妺喜那双如同万年冰窟般毫无温度、唯余一片死寂深渊的眼睛时,那点卑微的希望之光如同被冰水浇灌,瞬间熄灭!化为更深的、更本能的、足以冻结心脏的恐惧!他想张嘴,想发出哀求的声音,但喉咙只徒劳地“嗬嗬”作响。绝望之下,他反而开始用尽最后残存的气力,试图向相反的方向、更泥泞的坑洼深处爬去!身体在冰冷刺骨的泥水里,如同陷入流沙般无助而徒劳地扭动着,每一次挣扎都溅起更多污秽的泥点,将他整个人涂抹得更加狼狈不堪。
妺喜终于动了。她缓步走近,步履轻飘得几乎不着地,如同一个徘徊在阴阳两界、只有衣袍拂过地面的幽魂。她没有去看哑奴那充满绝望与祈求的眼睛,没有在意那双布满污泥的手是如何徒劳地向上伸抓。她的目光,如同被某种无形的东西牵引着,精准地落在距离老人身边不远处的、那片同样污秽的泥水里,一根看起来相对还算长直、坚韧、未被彻底污损的芦苇杆上。
她弯下腰,动作缓慢而精准,像一个采集标本的冷酷医生。伸出的,是那只同样瘦骨嶙峋、毫无血色、但相比老奴的污手尚且算得上“干净”的右手,稳稳地捡起了那根冰冷、湿硬、沾满泥点的芦苇杆。
然后,她做了一个令泥水中痛苦挣扎的哑奴、以及远处另一个被声响吸引、躲在廊柱后远远观望、却因惊恐而不敢靠近的年轻侍女都感到无比惊愕、茫然、甚至有些莫名的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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