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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不窋猛地起身,动作快得惊醒了疲惫的黥叔。
“拿来!”他声音低沉而急促,带着不容置疑的紧迫,指向黥叔手中那件精心打磨的石器。
黥叔一愣,随即递了过去。那石器呈扁长的椭圆形,一端被磨得极其锐利,另一段则较为圆钝,便于抓握——是他们用来挖掘掏土的尖铲雏形。
不窋接过石铲,并没有放下,反而是将目光投向燃烧着的火焰中心。那柴火燃烧着,在空气中噼啪作响,明黄色的火舌舔舐着冰冷的夜空,跳跃着,变幻着,散发着灼人的热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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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那双布满劳损裂纹与薄茧、沾满黄泥的大手,却伸向了那跳动的、灼热的火焰核心!
黥叔骇然:“公子小心!”几乎要扑上去阻拦。
不窋的手却在离火焰咫尺处骤然停住。那滚烫的气流灼烤着他的掌心,刺痛着皮肤。他并没有将手伸进火焰,只是如此近距离地感受着那恐怖而强大的热量。火焰的光,在他的瞳孔里升腾、舞蹈、凝固,仿佛在燃烧一个前所未有的念头。
“火……”他凝视着那变幻不定的橙红色光焰,声音低微如耳语,却带着雷霆万钧的震撼,“它能烧熟食物,点亮黑夜,驱赶虎豹……”他的目光穿透火焰,看到更深远处坚硬的山石,“难道……就烧不动那该死的土?”
黥叔惊骇的表情凝固在脸上,眼神瞬间被点燃,他死死盯着那跳动疯狂的火焰,又望向公子火光中明暗交织的脸庞,喉咙滚动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四周是死一般的静寂,只余下木材燃烧时哔啵作响的微弱爆裂声。不窋的话语如同投入死水的一颗巨石,搅动了整个黑夜的寂静。
接下来的日子,族营的侧畔,一道深挖的巨大土沟迅速成形。不窋带领族中所有精壮男子,如同不知疲倦的蚁群,日夜挖掘,一担担湿润、易于粘合的黄泥从沟底抬出,堆积如山。
姜姝和几个心灵手巧的妇人跪坐在地,细心地将筛选过的细黄土和泥潭深处的胶泥调和搅拌,如同塑造精密的器具般,用水量和掺入的草筋、沙土比例都极有分寸。柔软的胶泥在女人们灵巧的手下渐渐有了形状——碗、罐、盘、小钵。器物内壁被仔细抚平,留下质朴的指痕。
营地深处,另一项工程同样在紧锣密鼓进行。依据不窋模糊而大胆的构想,黥叔指挥众人沿着避风的山壁向深处挖掘出巨大凹陷。在凹陷前方,则用粗糙的石块和晒干的泥块混杂垒建,最终搭出了一个顶部半圆的巨大砖土结构物,宛如一只沉默俯卧于大地之上的巨兽残骸。它的正面敞开巨口,正对着山壁凹陷的黑暗穴腔。这正是他们依凭想象与生活经验,尝试建立的初代陶窑。
暮色四合,旷野再次被深不可测的幽暗吞噬。营地中心的篝火堆燃烧正旺,橘红色的火焰跳跃着,驱散了周遭一小片黑暗,也照亮了旁边垒得整整齐齐、等待入窑烧制的新鲜泥胚。
值夜的老人们裹紧了身上单薄的兽皮,围坐在火堆边,一边添柴,一边眯着眼睛,努力辨识着远方被黑暗模糊的树影轮廓,任何风吹草动都令他们绷紧神经。狼嚎依旧,夹杂着某种更难以名状的、仿佛潜行于风中的诡秘气息。
就在这半明半昧的警戒中,远处骤然腾起的几簇细微火光如同毒蛇的森冷眼眸,无声无息地靠近!那绝非兽群出没该有的光线!
“火!快……快起来!”值夜老人失声尖叫,凄厉的声音撕破夜空,“是鬼戎!鬼戎来了!”
营地如同被投入滚水的蚁穴,瞬间炸开!惊恐的喊叫、杂乱的脚步、孩子的哭嚎混杂成一片绝望的声浪。黑暗中,影影绰绰的骑兵身影如同噩梦般涌现,他们在高速冲近中压低着粗野的嘶吼,像恶鬼扑食,直扑向篝火旁堆积如珍宝的那些尚未烧制的陶胚!那些形状各异、凝聚着姬姓族人全部希望的软泥容器,此刻成了最显眼、最易得的猎物。
“陶器!守住陶器!”不窋怒吼一声,如同一头狂怒的雄狮从自己的“居室”中冲出。他手中紧握着那把伴他一路流离的沉重青铜镰刀,寒光在篝火跳跃中摄人心魄。
鬼戎首领骑在剽悍的马上,脸上混杂着原始彩纹和深刻的疤痕。他发出含混不清的咆哮,手中粗糙的木棍呼啸着向不窋砸落!不窋侧身险险避开那致命一击,尘土飞溅。他反手抡起镰刀,一道凄厉的冷弧划过——噗嗤!不是血肉分离的闷响,而是结结实实斩在对方抢在手中的一个厚重泥罐上!
那未干的泥罐应声崩裂!破碎的泥块混合着首领脸上飞溅的泥浆迸射开来。鬼戎首领抹去脸上的泥污,先是一愣,随即暴怒,咆哮如同受伤的野兽!混乱中,他的战马被受惊乱窜的部族牛群猛烈冲撞,一个趔趄,鬼戎首领竟被狠狠掀翻在地!
不窋正待扑上制住敌人,眼角余光扫过,远处几个剽悍的鬼戎壮汉已经策马杀到篝火堆前!长矛挥舞,粗大的木棍疯狂起落!
“噼啪——轰隆!”
脆裂的破碎声、沉重的坍塌声交织一片。那些辛苦数日、凝聚着所有希望的手塑陶胚,在蛮横的劫掠下如同脆弱的幻梦,顷刻间化为无数沾着泥污的碎片。刚刚在黥叔指挥下辛苦垒起的窑体雏形也在棍棒横飞和马蹄践踏下轰然垮塌了大半,泥块土坯散落满地。火光映照着每一张呆滞而绝望的脸,映照着满地狼藉的碎片和残骸。鬼戎骑兵狂笑着,抢夺仅存的几件完好陶器,在黑暗里风一般地席卷而去。
营地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余下牛群余悸未消的粗重喘息和女人、孩子压抑的、绝望的呜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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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桑老人跪坐在一地狼藉的碎片前,颤抖的双手捧起一块沾满泥土却仍未开裂的陶胚残片,灰白胡须抖动,老泪混浊。“天意啊……天意难为……火窑被毁,陶胚被打碎……这片土地……怕是……留不住我们姬姓子民了……”
不窋紧握着青铜镰刀的指节因过度用力而发出咯咯声响,皮肤下的骨节如同即将破土而出的白卵,他死死盯着地上那个被他斩破后又因跌落而彻底碎裂的泥罐,那些碎片边缘呈现某种烧灼后的暗红痕迹。突然,他猛地俯身,拾起最大的一片,其边缘焦黑发硬,异常坚硬!他的手指,坚定地、带着某种魔怔般的专注,细细摩挲着那焦化的边缘。他的肩膀不再因为之前的激愤而剧烈起伏,整个人如同被雷劈中了般静止凝固,唯有那双深陷的眼窝里,风暴在无声地席卷。
“烧……焦?”他喃喃自语,梦呓一样。他猛地转过身,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如一把无形的重锤敲在所有沉默的灵魂之上:“这里,不能住人了!所有人,立刻收拾能带走的,跟我走!越深越好!”
不窋带领着惊魂未定、行装褴褛的队伍,如同受伤的野兽,更深、更深地钻入了北部高原的腹地。脚下已非前几日熟悉的黄土层,大地换上了暗沉的赤赭色泽。空气仿佛凝滞,弥漫着一股若有似无的铁锈气息。马蹄踏过,泥土飞扬,留下暗红的印迹。疲惫不堪的人们拖着脚步缓慢前行。
不窋跳下马,走到队伍最前。他蹲下身,长久地凝视着脚下赤红色的土壤,用手指捻起一小撮。湿润的泥土黏性极大,在指腹间拉出细细的粘丝。
“公子,”黥叔也凑过来查看,他的声音带着长途奔波的干涩,“这地方红得邪乎,莫不是染了啥凶煞之气?”
不窋并未回答,他反而站起身,指着右前方一道更加高耸、颜色赤红如同鲜血凝固而成的巨大土崖壁:“把地方,定在那里崖壁之下!”
这决定让不少人心存疑虑,窃窃私语如同不安的虫蚁。不窋的神情却异常坚定,不容置疑。他的目光扫过眼前这片赤红大地,心中默念着那几个字:赤色、黏重。他走到崖壁之下,弯下腰,捡起一块形状扁平光滑、类似薄砖的天然赤色土块。
就在此时,一阵轻微的窸窣声响在不远处。一只黄白色的狐狸,嘴里叼着一截不知是兔子还是鸟类的骨头,从一丛茂密的赤红色灌木后钻出。它似乎被这群突然闯入的人类惊扰,警觉地停下脚步,宝石般的眼睛扫了人群一眼。没有丝毫犹豫,它迅速转身,消失在土崖根底部一个天然的裂隙洞穴之中。
不窋的目光紧追着那狐狸消失的身影,随后又落回到自己手中那块赭红扁平的石片上,凝住不动。
“爹?”女儿姜姝来到他身边,不解地看着父亲盯着石片出神的模样,“您又看什么呢?”
不窋将那块赤红石片捏得紧了紧,抬头望向那巨大的赤色土崖,眼神专注得近乎痴迷:“看见那只狐狸了吗?它钻进的是洞壁最深处。它叼着骨头……骨头……也是可以烧的。”他声音轻而深邃,像是穿透了时光的絮语,“红土……窑炉……烧出来的……会比泥巴硬得多!”
当最后的残月沉入西面墨色的山脊,营地最深处那片赤红的山壁下,唯一燃起的篝火堆成为了黑暗世界的孤岛。火焰噼啪作响,跳跃着吞噬干燥的柴禾,散发出炙人的热浪。这一次,篝火旁只围坐着寥寥数人:黥叔、姜姝、几个烧窑经验最丰富的匠人。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不窋身上,如同信徒仰望开启神启的先知。他们的脸在扭曲晃动的光影中显得异常肃穆。
不窋蹲在火焰前,眼神异常专注。他缓缓张开那只巨大的手掌。掌心里,是几块形状各异的骨头——牛骨、鹿骨、山猪硕大的獠牙、还有不知名小兽的细小肢骨。火焰跳跃着,投下的光影仿佛赋予了这些森白骨块以诡谲的生命。
他随手拿起一根粗壮的牛股骨,掂了掂分量,低沉的嗓音在火焰的噼啪声中响起:“当年在邰地的稷庙,祭典后焚烧祭牲余骨,我见过……”他的目光穿透火焰,仿佛看到了那熊熊燃烧的祭坛火焰,“寻常的火焰,骨头烧化了,变得又酥又脆,手一捻……就成粉末飞了……”
说着,他将那根沉重的牛股骨向上一抛,随即又稳稳接住。骨头表面在火光下泛着森冷的白。
“可你们猜,”不窋的声音压得更低,像在叙述一个禁忌而令人血脉偾张的秘密,“若是将这骨头丢进……足以熔化泥土、烧出陶器的那种地火里……它会变成什么样?”他的目光缓缓扫过篝火边众人的脸庞,那深陷的眼窝里,有幽深的火焰在燃烧,跳跃着疯狂与决绝的光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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