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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歌。
寒冬。
猎场北风呼啸,卷着雪霰,劈头盖脸抽打着万物。原已枯槁的荒草被冻得硬脆,马蹄踏过,碎裂声在风吼的间歇里显得格外刺耳,转瞬又被吞没。
巨大的鹿,角如虬枝,庞大的身躯在开阔的雪地上亡命狂奔,呼出的白气在冰冷的空气中凝成团团白雾。一支黑色的铁簇雕翎箭,稳稳地钉在它的后腿上,深褐色的血液汩汩涌出,在雪地上拖开一串醒目而破碎的红。
商王辛,立在巨大的青铜轺车上,单手控着两匹雄峻的黑马。马匹高大健壮,披着缀有厚厚熊皮的战甲,口鼻喷吐着粗重的白烟,在这寒气砭骨的天地里躁动着力量。御手屏息,双手攥紧了缰绳。辛的目光锐利如鹰,穿透飘飞的雪幕,死死咬住那负伤奔逃的猎物。他脸上没有任何疲惫或焦灼,只有一种近乎残忍的专注,以及一丝被刺骨的寒风和狂奔的猎物唤醒的、属于久远岁月里的狂热。他亲手张开的巨大角弓,兽筋做的弓弦绷紧如满月,等待主人下一道不容置疑的命令。那弓胎黝黑,是用最好的牛角与紫竹胶合而成,握在辛那曾撕裂过虎豹巨爪的手里,轻巧得如同儿戏。
一阵喧嚣的马蹄声由远及近。车后,黑压压一彪人马追了上来。为首一骑,虎背熊腰,正是北地诸侯崇侯虎。他控着马,紧贴君王华丽的轺车,喘着粗气,大声道:“大王神射!此鹿奔逃许久,筋骨之力已衰,气息将绝,大王定能手到擒来!”
辛没回头,嘴角微微一扯,像是在冷笑,又仿佛带着些许轻蔑,是王者对忠犬常有的神情。他举起角弓,雕翎箭的羽簇稳稳在风里,箭头雪亮,对着前方,瞄准那个喷着血沫、挣扎奔逃的巨大生命。
“嗖——!”
又是极低厉而短促的一响。与刚才那箭的声音如出一辙,却更为精准、冰冷,带着种结束的意味。奔跑的巨鹿猛地向前一栽,另一支箭已经穿透了它之前中箭的后腿,钉入雪地深处,彻底断绝了它最后奔逃的希望。那头庞然大物哀鸣一声,庞大的身躯颓然撞向积雪覆盖的冻土,激起一片纷扬的雪雾和零落的草屑。
“大王神威!一箭穿股,断其筋骨!古之羿神复生,亦不过如此了!”崇侯虎的赞美适时响起,高亢而激昂,在空旷的猎场上回荡,也钻进辛的耳鼓。
后队的侍从和卫士们爆发出轰然的呐喊和应和:“大王神威!大王神威!”声浪在寒风里震荡,充满了敬畏与服从。
辛放下角弓,随手递给旁边侍立的甲士。他冰冷的脸上终于缓缓绽开一丝真正的笑意,并非因射中猎物,而是这众星拱月般的威仪、这无可置疑的俯视快意,如最灼烫的醇酒暖透了他被寒风吹得有些僵硬的心脉。他挥挥手。
侍从们如狼似虎地扑上去,沉重的青铜斧、宽阔的石斧劈砍下去,鹿头很快被斩下,连同那对虬曲而华丽的巨角,被盛放在一个早已准备好的巨大金盘里。鹿血尚温,一滴一滴,沉重地砸在金盘光滑的表面,又沿着盘沿蜿蜒滑落,滴入下方的冰雪里,触目惊心的红在惨白的背景上迅速扩散、凝结。侍从们抬着这血淋淋的头颅,小跑至辛的车前。
辛伸出手指,随意地在那温热的鹿角尖端抹了一下,带起一点未干的血渍。他侧过头,目光第一次落在了身边车中侍坐的女人身上。
妲己裹着华贵无比的银狐裘,倚在厚厚的锦茵之中,只露出一张惊心动魄的脸庞,皮肤白皙如最上等的玉石,在黑发与银狐毛的映衬下更显出尘脱俗的妖异美艳。她的眼神慵懒,带着一丝初醒般的迷茫与疏离,仿佛眼前这片屠戮后的狼藉与她身处的锦绣世界毫不相干。
“美人,”辛将沾着血迹的手指伸到她面前,语气近乎调笑,却又充满不容置疑的掌控,“你说,是寡人射中它的模样可看,还是它死的样子更美?”那血,黏稠而腥甜。
妲己的目光微微一顿,掠过他指尖那抹殷红,又飘向远处雪地上那具失去了头颅、仍在无意识地抽搐的庞大鹿尸。她朱唇微启,呼出的气在冷空中凝成一缕极细的白雾,声音轻柔缥缈,如同梦呓,却清晰地穿透了风与欢呼的间隙:“大王所看重的,它便必须死。它死了,这雪原才见得干净。”她眼底深处,一丝冰冷的漠然一闪而过,如同凝视一件无关紧要的器物。
辛发出一阵酣畅的大笑。这笑声比呼啸的北风更令人心头发寒。他顺手将指尖的血渍在那绣着玄鸟腾云的朱红锦缎的车轼上用力一抹。原本光洁的云纹间,霎时添上了一笔浓重的暗红,像一处狰狞的伤口。
“起驾,回宫!”
崇侯虎在一旁,将刚才的一切都清晰地收进眼底。看着金盘中那双死不瞑目的鹿眼逐渐蒙上白霜,听着辛快意的大笑与妲己冰冷的话语,他的心沉了下去,如同被那冻土吸尽热力。一个酝酿了许久的念头,终于在这血色与欢愉的强烈冲击下挣脱了束缚。他猛地催马向前,贴近轺车,声音放得极低,却又恰好能让车上的商王听清每一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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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王!臣有肺腑之言,憋于心中多时,如鲠在喉,今日箭及鹿亡,窃以为天象示警,不敢不报!”
辛脸上的笑容还残留着,眉梢却不易察觉地微微一挑。他身体后倾,靠入锦茵深处,手指搭在冰凉的青铜车栏上,发出一声细微的敲击:“哦?”鼻音浓重,是帝王无言的威压。
崇侯虎额角的血管突突跳着,语速又快又急:“西伯侯昌,盘踞雍州,看似勤勉仁德,招抚流亡,垦荒屯田。然其收买人心,已及江汉!今岁诸侯朝会,西伯于沣水之畔演武,诸侯鹄立如朝圣者,竟有六州之多!更有甚者,有东夷小侯曾私语于臣:‘当今天下,德莫过于西伯’!大王!民心如洪水,只知往下流淌。西伯如此立威,天下人只知有西伯而不知有大王,其心……叵测啊!”
“臣闻周人私传《易经》于山林田亩之间,言‘大哉乾元,万物资始’,何曾提及天佑大商?分明是欲窃天命!”崇侯虎的声音愈发急促,如同毒蛇吐信,“且西伯所行‘善政’,减赋税,宽刑罚,使民轻商贾之苛而感周人之‘仁’,这……分明是掘我大商社稷根基!其志岂止于一方诸侯?他日羽翼丰满,六州之众,足以摇撼山河!大王明察万里,切不可……”
寒风卷起车前的玄鸟旄旗,发出噼啪的响动,如同皮鞭抽打空气。
辛脸上的笑意彻底消失了。他像一尊骤然冷却的青铜鼎,周身散发出令人窒息的寒气。他慢慢地转过头,那双深不见底的、仿佛能将猎场风雪都吸入的眼睛,冷冷地钉在崇侯虎那张因激动而涨红的脸上。
崇侯虎心头一寒,被那眼神刺得险些从马上栽下去,剩下的话全都冻在喉咙里。
商都的酒宴,浓得化不开。丝竹管弦喧嚣到刺耳的地步,掩盖了低语和暗涌的情绪。厚重的云锦帷幔遮住了外面的月光,只有巨大的兽炭铜炉在殿内一角熊熊燃烧,舔舐着空气里的寒冷。
姬昌坐在下首偏左的位置,面前几案上玉盏金樽,堆叠着美酒佳肴,却几乎未曾动过。酒樽里殷红的液体晃动着倒映殿顶的兽形灯盏,火光如血,刺得他眼睛发涩。他努力维持着沉稳的姿态,宽大深衣下的身躯却紧绷着。他知道,从踏入朝歌那刻起,他就是砧板上的鹿肉。这里每一道投向他的目光背后都藏着刀剑。高踞主座的商王辛,醉眼迷蒙,笑声带着刀锋撞击的铿锵,肆意在姬昌脸上来回刮蹭。
就在刚才,辛举起盛满血红色美酒的青铜巨爵,环视着下首一众诸侯和重臣,嗓音洪亮如铜钟:“西伯!听闻你岐山之下,开田亩,引渭水,沃野百顷,仓廪堆满黍稷?这般殷实富足,不知可曾记得朝歌?”
笑声像潮水般涌起,带着谄媚和刻意的嘲讽。姬昌深深吸了口气,强压下那几乎冲出口的辩解和屈辱。他抬首,目光坦诚地迎向王座:“大王恩泽,光照四方。岐山荒僻,略得温饱,赖大王教化所及,不敢称富足。所收粟米,半在途中已备为贡赋。”
辛嘴角勾起一丝玩味,仿佛姬昌的说辞更印证了某种乐趣。他放下巨爵,目光如鹰隼般锐利又漫不经心地扫过场中众人,忽然转向身边侍立的人:“取我玄玉琮来!”
内侍捧着一个雕饰繁复的黑漆金纹木函,躬身趋前。辛取过木函中那方玉琮。玉是极品玄玉,漆黑如墨,表面光可鉴人,内里却似有无数微尘般的赤红星点沉浮游走,更神奇的是,四角并非寻常的直角,而是天然熔融般的圆润流线,转折处浑然一体,找不到一丝雕琢的痕迹,如同天生就是这样的形态。琮体上阴刻着极其古朴玄奥的变体云雷纹,纹路深处仿佛积存着亘古的幽光,望之令人心神恍惚。这绝非人间匠力所能为,更像是天工借烈焰塑形,只存在于最古老的神话中。
辛抚摸着玉琮,带着毫不掩饰的狎玩和威凌,把它举到光亮处。殿内瞬间安静下来,诸侯大臣的目光都被这传说中蕴含天地伟力的古神遗物牢牢吸住。
“西伯昌,”辛的声音带着几分醉态,也带着几分故意为之的轻佻挑衅,“汝见多识广,且说说,这玄鸟遗玉,可能安放于汝那简陋的岐山宗庙之内?”他嘴角的笑恶劣而锐利,似要剖开姬昌沉稳的皮囊,榨出内里的惊惶与敬畏。
无数双眼睛死死盯着姬昌。殿内死寂,只有炭火爆裂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姬昌的目光落在那流转着神秘赤星墨光的玄鸟琮上。他的心脏沉重地擂动着胸腔,血液奔涌上脸,又被强大的意志强行压回。他知道,这绝不止是珍宝的羞辱,更是对周人精神支柱的碾压,是要让他自认渺小、自断脊梁。他沉默着,时间仿佛被那玉琮的幽光冻结。
“大王,”他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有力,穿透大殿的寂静,“昌浅陋愚钝,不识此天赐神物深意。然大商受命于天,玄鸟降而商兴,此宝于大商宗庙奉祀,天地共鉴,鬼神同钦,方可安其位、显其灵,方是无上至理。若移至岐山……”他微微一顿,语气中充满敬畏与恳切,“岐山鄙陋,无天子之气,此等神物,其光华恐遭尘泥所掩,其灵性或因水土异位而受损。岂敢为损圣朝重器、亵渎天神之事?望大王明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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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内一片吸气声。这番话说得恭敬谦卑,滴水不漏,却字字如盾,将商王咄咄逼人的锋芒尽数卸开。辛脸上的笑容渐渐凝固。他盯着姬昌,那稳如山岳、谦如朝露的神情刺得他心头莫名烦躁。他本以为能看到仓惶失措,至少是勉强应承的尴尬,却没想到对方如此圆融沉稳,仿佛早就备好了应对之策。一阵难以言喻的戾气和被隐隐触犯的不快,从腹中酒意蒸腾处升起。
他将玉琮重重按回内侍捧着的丝绒衬垫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西伯果然……慎思明辨,无懈可击啊。”笑声再次响起,比刚才更加宏亮,也裹挟着更深的冰寒,“寡人醉了,散了吧!西伯既然无心玉琮,留在朝歌多住些时日,看看朝歌风光也好!”
“大王!”
散宜生低沉焦急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同时手肘也被他隐晦地、却不容拒绝地重重一拉,带着一种仓惶的警醒。
姬昌浑身微微一震,骤然从纷乱惊惧的漩涡里被强拽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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