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震耳发聩的宣言如同无形重鼓,狠狠敲击在数万颗惶恐的心脏上!长久以来积压在心底的委屈、血仇、不甘,瞬间被这饱含着沉痛先祖记忆与燃烧复仇意志的声音点燃了!短暂的死寂后,不知是谁第一个高举起手中的工具,喉咙里爆发出如同野兽受伤后的嘶吼:
“镐京!必成!周族!必兴!”
这声音起初带着泪水的咸涩和淤积的悲愤,但随即被更多、更巨大的声浪所覆盖!
“周族——必兴!”一个苍老役夫泪流满面,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泥地上。
“誓死追随我王!”另一名年轻力壮的护卫激动得单膝跪地,以手叩胸。
更多的声音汇聚而来。“必成!必成!必兴!必兴!”最初是个别的应和,转眼就化作咆哮的狂风,带着毁天灭地的气势和滚烫的热泪,席卷了整个营区。人们相互捶打着手臂,紧紧拥抱,放声嚎啕,或挥舞着锄头、木棍,嘶声呐喊。那恐惧的阴霾,竟被这排山倒海般的吼叫撕得粉碎!人们脸上的绝望消失了,代之以一种近乎悲壮疯狂的熊熊火焰!那是长期受尽压迫后的觉醒,是被祖先热血点燃的复仇意志!
姬发独立于喧嚣的风口浪尖,看着下方汹涌人海燃起的无边炽焰,面容沉静如渊深水底。只有紧抿的嘴角,泄露出胸腔内同样燃烧的激浪。姜子牙站在稍远处,微微颔首,布满风霜的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王室卜官们早已面无人色,瑟缩地聚在一处,嘴唇嚅动着却发不出任何声响。
人心一旦定下,凝聚的力量大得令人震惊。接下来的工期,营建的速度竟前所未有地快了起来。新的土墙地基被筑得更加坚固宽阔,大型的木料从山林深处源源不绝地运抵,无数役夫在夯土的号子声中整齐划一地奋力起落。那原本被视为血煞之兆的暗红色黏土,被赋予了特殊的意义,一小部分被精心保存在王室的祭祀殿堂,更多的则被当作神圣的奠基土,真正掺入新都城最重要的基石之下。周人的精神被彻底唤醒,疲惫似乎消失无踪,每个人的眼中都燃烧着一种近乎虔诚的狂热光芒,仿佛要将所有力量都倾注在这座镐京之上。
然而,这狂热中却也悄然滋生着另一种尖锐之物,坚硬、冰冷,隐在暗处,像河床下硌脚的石子。
在工地外围一条新建的供运料车辆通行的宽道上,尘土弥漫。道路两侧,原本稀疏的草木早已被踩平。不知何时,一些衣衫褴褛、瘦骨嶙峋的身影开始三五成群地滞留在那些低洼背风的角落。这些人有的扶老携幼,神情麻木;有的独自一人,蜷缩如虫豸,眼睛因饥饿和恐惧深陷着,如同熄灭的灰烬。他们几乎都来自东方商人的领地,身上残留着殷商治下特有的纹饰或破败的衣料样式。空气中开始弥漫开淡淡的、混杂着酸腐食物气息的汗馊味,无声却沉重地压在每一个经过的周人役夫的心头。
“看看!又来了一群商狗!”一个粗壮的夯土工抹了一把脸上泥汗混合的污渍,对着路边的流民狠狠啐了一口浓痰,眼中燃烧着毫不掩饰的轻蔑和深仇。他手中的木夯重重砸在软土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仿佛在强调他的态度。
“闻着就恶心!偷了咱们多少口粮?!晚上睡觉都要捂紧自家的干粮袋!”另一个负责看守库房区外围的年轻护卫,扶了扶头上的藤条头盔,眼神警惕地扫过那些蜷缩的身影,按在腰间石斧柄上的手不自觉地紧了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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压抑的话语在劳作的队列间、在营地休息吃饭的角落悄悄流淌。最初是对流民的警惕,渐渐地,就掺杂起关于殷商密探的可怕传言。
“听说南边崇侯虎又杀了人……派出来的探子比蛇还阴毒!”饭时一个年纪稍长的役夫一边啃着粗砺的饼子,一边压低了嗓音跟旁边的人说。
“真的假的?哪块发现商狗探子了?老子劈了他!”旁边立刻响起回应,语气狠厉。
“可不是?东边营区前两天丢了两把上好的铜镐,肯定就是这群脏手烂脚的难民崽子偷的!”议论声开始蔓延开指责和不信任,“王上怎么就……就让这些商狗在这里待着?谁知道他们里头有没有藏着坏心的刀子?”
对东方流民的排斥气氛如同盛夏的暑气,无声地累积、酝酿,在某个焦灼的午后轰然爆发。
靠近最西端新开拓、土质略显松软的库区工地,争执声尖锐得像刀刮铁器。几名负责看守建库木料的年轻周人护卫,围住了几个衣衫褴褛的流民儿童,其中一个孩子约莫七八岁,赤着脏污的脚,怀里死死抱着半截黑乎乎的、不知是野菜根还是烂薯的东西,瘦削的手指抠得死紧。
“小商狗!偷我们的粮!”一个方脸厚唇的护卫伸手就去粗暴地抓孩子手里的东西。
孩子惊恐地往后缩,却撞在身后的土坡上,摔倒。怀里的东西飞了出来,溅起一阵尘土。
“我没偷!没偷!我……我从土堆里挖的!是别人不要的!”孩子挣扎尖叫起来,声音嘶哑。
“放屁!还敢嘴硬!”另一名护卫不耐烦地扬起手,一巴掌扇过去!
风声夹杂着恐惧的哭声尖利地穿透空气。
就在那只大掌即将落下的瞬间,另一只布满青筋和泥印的手猛地伸来,又快又稳,一把钳住了护卫的手腕!力道之大,竟让那护卫痛呼一声,扬起的巴掌生生停在半空。
出手的竟是康叔。周武王的幼弟,刚刚弱冠之年的贵族青年。他今日巡视工区,并未穿沉重华服,只着了便于行动的紧身皮甲,腰佩青铜宽身短剑。阳光照在他英气勃发的脸上,此刻却布满了毫不掩饰的、因长期积累而沸腾的愤怒和不理解。他瞪着那个被自己捏住的护卫,声音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对付个毛孩子,也要下这般狠手?周人何时变得如此不堪了?”
“可……可康叔公子……”护卫又惊又怒,试图挣扎辩解,“这些商民……根本就是群没开化的野兽!偷粮,摸营,还可能有探子!留他们在,只会……”
“住口!”康叔猛地甩开护卫的手腕,护卫踉跄几步才站稳。康叔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青年特有的锐利和压抑不住的火焰,几乎是在嘶吼,将连日来积压的愤懑、不解和青年贵族在流言与现实中煎熬出的激烈情绪彻底引爆:“商民?!那是殷商的弃民!他们骨子里流的血就是肮脏的!当年他们怎么对待我们周人?像驱赶狗彘一样!现在这些商狗,摇尾乞怜地跑来了,谁知道他们是人是鬼?!王兄仁德,心存怜悯收留他们!可我看到的,只有他们玷污我们的圣地!窥伺我们的心血!他们就是——”
他一把推开想解释的护卫,疾步冲到那几个孩子面前,目光如寒刃扫过那些肮脏、惊恐的脸,每一个字都带着刺骨的鄙夷:“——牲口!和牛羊有什么区别?我周人的营地,干净的土地,怎能让畜生随意踏足!把他们赶走!统统赶出去!越远越好!”
话音未落,他锵然拔出了腰间的青铜宽身短剑!寒光一闪,指向那几个瑟瑟发抖、缩成一团哭都不敢大声的流民孩子!剑尖带着杀气,在空气中微微震颤!
这骤然的拔剑厉喝,如同火星溅入了干燥的荆棘丛!不仅那几位看护库房的护卫变了脸色,连附近劳作的役夫和围观的流民全都愣住了,随后更大的恐惧和愤怒如同海啸般在人群中涌动开来!流民们本就如惊弓之鸟,此刻更加惊恐地往一起挤缩,哭泣声、压抑的求救声、愤怒的低吼声交织成一片混乱。
“畜生!周狗!我们不是牲口!还我孩子!”一个满面风霜、衣衫被扯得半开的流民老妪尖叫着扑出来,死死抱住一个孩子,对康叔投去仇恨到近乎疯狂的一瞥,又绝望地护住孩子。更多的流民被推搡着开始后退,眼神充满恐惧和愤恨。
冲突一触即发!
就在这时,一道平静却足以冻结一切混乱的声音破空而来,威严如山:“住手。”
人群像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劈开,呼啦啦自动分列两旁。玄鸟暗纹王袍的身影出现在库区道路的尽头。姬发不知何时已至,身后跟着姜子牙和十数名无声肃立的近卫。他的目光没有停留在拔剑的弟弟身上,没有在那惊恐的流民老妪和孩子身上,甚至没有在愤怒躁动的人群中多作停留。他只是平静地看着康叔手中那柄在阳光下闪着刺眼寒光的青铜剑。
仅仅两个字,甚至说不上严厉,但那弥漫开来的凛冽帝王威仪和静水深流般的压力,瞬间让喧嚣的工地陷入一片针落可闻的死寂。愤怒的叫喊、恐惧的哭泣,甚至连风声都似乎暂时静止了。康叔那拔剑的狂怒姿态如同被冻结的雕塑,剑尖微微颤抖着,却僵在半空,既无法收回,亦不敢再向前半分。年轻的脸庞上,方才的激烈愤懑如同潮水般迅速褪去,露出苍白底色下的震惊和一丝难以置信。王兄的目光并不锐利,却像一块无形的巨石,沉沉压在他的心头和握剑的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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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发迈步上前,步伐沉稳,踏在被踩实的泥土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他径直走到那群蜷缩在地的流民面前。那个怀抱孩子、刚刚还在绝望咒骂的老妪,此刻只剩下筛糠般的颤抖,浑浊的眼中全是惊怖,死死抱紧怀里的孙子,仿佛那是她对抗未知命运唯一的稻草。孩子的哭声也变成了哽咽的抽泣。
姬发伸出手,没有触碰,只是轻轻悬在那孩子单薄颤抖的肩头尺许之处,动作温和带着力量感。“老人家……”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如同冬日平静的溪水,缓慢流淌在凝固的空气中,“莫怕。”目光扫过那几个瑟瑟发抖、如同小兽般的流民孩童,最终又落回那老妪脸上,“告诉我,从何而来?因何离乡?”
老妪抖得更厉害了,喉咙里发出不成调的呜咽。
“朝……朝歌……西边……小……小邑的……”旁边一个胆大些的中年流民男人颤声回答,跪伏在地不敢抬头,“大王……发徭役……修那鹿台……比……比去年冬时还要……还要重三倍!粮……早没了……大王……大王不准我们这些隶民……在祭台上祭祀先祖了……神……神灵降罪……又遭了蝗灾……田……田里只剩下壳……实在……实在活不下去了……”他断断续续的话语里,每一个词都浸着血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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