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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场瞬间死寂!
嬴季脸上那谦恭得体的表情瞬间僵住,继而雪一般褪去,只余下一片近乎灰败的死白。他猛地抬头,浑浊的老眼里涌出巨大的惊骇与难以置信,嘴唇哆嗦着,翕张了几下,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四周所有臣属,都如同被这突如其来的雷霆劈中了脊梁,人人僵立原地,大气不敢出,冷汗无声地从鬓角、后颈渗出。子奚猛地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时,那深邃的老眼里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冰寒。
密康公却连眼风都未再扫向自己那面如死灰的叔父。他的视线鹰隼般再次掠过噤若寒蝉的群臣,声音陡然拔高,如同利剑出鞘,裹挟着不可一世的决绝与宣告:“我密邦,虽居西隅,亦承天命!编钟巨簴,耗我国力之髓,倾数万生民之血肉!此物一出,万不可失!我当亲率精兵,护送入京!亲呈天子殿前!教我密国所铸黄钟大吕之音,震于帝都之野!”
他的话如同惊雷,在凝滞的空气中炸开一圈无形的涟漪。亲赴镐京?!这可是史无前例之举!即便是子奚等人事前有过一丝察觉,此刻亲耳听闻这不容置疑的宣告,依旧震得面色发白。那些反对的声音被无形的巨手死死扼住咽喉,只能化作一片更加惊骇的死寂。密康公身上的玄铁甲叶在晨光里闪着幽冷的反光,甲片上细密的纹路仿佛刻着某种符咒。他没有再看任何人,在无数惊魂甫定、或惊疑或恐惧的目光注视下,昂首阔步,踏着广场冰冷的青石,径直走向宫门方向那列早已整装待发的兵车。玄甲之下,那每一步踏出,都如重锤擂鼓。
隗夫人并未出现在广场之上。密康公那辆驷马拖曳、覆盖着厚重帷幔的“紫鸾车”辚辚驶出“明华台”宫门之时,车辕辗过门槛发出轻微的滞涩声响。
紫鸾车宽敞平稳,车厢底铺设厚实的玄色毛毡,内壁贴着素帛。隗夫人端坐正中,双手交叠置于膝上,闭目养神。她身侧是一道微微开着的车窗软帘,微风吹入,拂动她鬓角的几缕银丝。芮姜跪坐在角落里更靠近车窗的位置,纤细的手指正用一枚小巧的玉匙,轻轻拨动一只金丝掐边、镶嵌着细密绿松石的兽足熏香炉。炉内一丸特制的沉木香已燃透大半,散发出一种融合了沉木内敛醇厚与一丝冰雪般微甜清冽的异香。正是密康公素来最喜爱的气味。缕缕青烟在车厢流动的微风中袅娜散开,弥漫开一片宁定。芣苢和青荇则安静地偎依在隗夫人脚边厚厚的软垫上,睡容安稳,如同两只终于寻得安全巢穴的稚鸟。
车行平稳,车厢里只闻轮毂辘辘和马蹄踏踏的规律声响,间或夹杂着车外侍卫甲胄随着马匹走动发出的轻微碰撞声。芮姜全神贯注于那缕飘散的烟气,小心翼翼地操控着炉盖的缝隙,不敢有丝毫分心。
就在这一片几乎凝固的宁谧中,隗夫人紧闭的双眼缓缓睁开。她的动作很轻,几乎未曾惊动身边的两个女孩。目光先是落在车帘缝隙外急速倒退的、飞灰蒙尘的街巷墙垣上,停留片刻,随后慢慢回转,掠过了熟睡中的芣苢和青荇,最后落在了对面角落,那位专注拨弄着香炉的年轻女子芮姜身上。那目光沉静如深潭,波澜不惊,却又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力量,仿佛能轻易穿透表面的平和。
芮姜一直全神贯注于香炉,蓦然察觉到这道目光,心中骤然一紧,如同被细小的冰针刺中。她迅速垂下眼睑,长长的睫毛剧烈地颤动了几下,手中拨动熏香炉的小玉匙悬在半空,细微地摇晃了一下。她强迫自己稳住气息,尽量平缓地将玉匙收回炉盖边缘的动作却仍泄露了那一瞬的慌乱。隗夫人并未移开视线,只是那潭水般幽深的目光里,似乎有什么极淡的东西沉淀了下去,不再泛起涟漪。她重新合上了双目,仿佛一切从未发生。熏香炉里,最后一小片香料无声地坍塌下去,化作灰烬。
风从车帘缝隙挤入,吹散了最后一缕清冽微甜的烟气。车厢里只剩下车轮碾压道路的单调声响,驶入一片更加广阔的旷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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密国倾尽国力的周王寿礼编钟编簴车队,裹挟着君王不容置疑的意志,沉重地碾过西陲的关隘山道。然而,这一支承载着密康公最后野望、试图在宗周腹地震响密国声音的车队,尚未踏足镐京的郊野,噩耗便如同附骨之疽,紧随而来。
车辚辚,马萧萧。大军刚刚踏入京畿地界,尚且能遥望见镐京外围绵延土垒的轮廓,一位全身披挂、风尘仆仆的密国斥候便如一道黑色利箭,不顾守军拦阻,带着浑身被荆棘划破的血痕和满面风霜灰土,嘶喊着冲入行进的中军队列,几乎是滚落马下,扑跪在密康公的战车之前。
“君上!天塌地陷!天塌地陷啊!”声音凄厉扭曲,如同被刀割裂的帛。
密康公立于战车之上,眉头紧锁,手按剑柄,俯瞰着这个状若疯癫的斥候:“何事惊恐至此?!讲!”他的声音带着战车的颠簸,显得有一丝不稳。
“密畤!城破了——!!”斥候猛地抬头,眼中血丝爆裂,声音带着灵魂被抽离般的绝望嚎叫,“四日前的丑时!城……城破了!”
一股寒意,如同冰窟中陡然喷涌的寒气,顺着密康公的脊椎骨瞬间爬上后脑!战车周围所有听到这嚎叫的将领、亲卫,全都骇然变色!空气仿佛瞬间凝固成冰。
“谁……谁?你说清楚!如何城破?”密康公的声音终于变了调,手指几乎要将剑柄攥碎。
“是……是王师!如云的王师!”斥候的声音嘶哑扭曲,带着泣血的绝望,“旗帜……是天子六军……中军的‘驷’!还有……还有……”
他的声音陡然卡住,身体筛糠般剧烈颤抖起来,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瞪着战车上那个年轻的君主,仿佛看着一个被宣告死期的幽灵,恐惧与巨大的不可置信扭曲了他的五官:“……城门……城门是‘仲父’嬴季大人……亲、自打开的!守城司马被他……当场射杀!王师……如同虎狼……涌入!全城……全城皆被血染红了啊!君上——!!”那最后一声绝望的嚎叫撕裂长空,随即戛然而止,斥候身体猛地一挺,竟直直栽倒在地,彻底昏死过去。
一股令人牙酸的、冰冷刺骨的战栗感,瞬间攫住了密康公的全身!如同寒冬腊月被剥光了衣物,丢进了万丈冰窟!五脏六腑在那一瞬同时冻结、碎裂!他僵立在战车之上,双目骤然失焦,视野里的一切都在飞速旋转、扭曲、坍塌——宏伟的镐京城廓、整齐威严的王师旌旗、忠心耿耿的部属面容……顷刻间全都化为齑粉!只剩下叔父嬴季那张因惊骇而惨白的面孔,以及此刻在无尽血光中浮现的、冷漠无情的扭曲笑容!还有,还有景福殿内,母亲那清冷的警告:
‘天弃不佑,其象早明……尽人事者,方为智,亦为仁……莫为区区顽铁,负尽天谴人怨于一身……’
那声音,字字句句,此刻都化作了燃烧着毒火的金铁利刃,带着无尽的嘲讽与寒意,狠狠凿入他的灵魂!
“呃啊——!”一声非人、如同野兽濒死般的嘶吼从密康公的喉咙里撕裂而出!他整个身体如同被无形的巨锤正面轰中,猛烈地向后一仰,若非及时抓握住车轼,几乎要轰然摔下战车!一口殷红的血箭夺腔而出,化作一片刺目的猩红水雾,喷溅在沾满征尘的玄铁甲片之上,如同在寒铁上绽开的地狱之花。
“君上!”“护驾!”周围炸开一片惊骇的呼喊。
他猛地用袖口抹去嘴角的血污,那动作暴烈得如同要擦掉这整个残酷的现实!赤红的目光里只剩下焚尽一切的火焰,那是一个赌徒在输掉所有筹码、甚至压上江山社稷之后,被彻底剥夺理智的疯狂!他的声音因极度暴怒而嘶哑变形,响彻在死寂的行军道上,撕裂了惊愕与恐惧的空气:
“拔寨!回师!全军掉头!攻破密畤!斩杀叛臣!碎骨扬灰——!嬴季老狗!我定要将你碎尸万段,以祭我阖城父老!!”
这疯狂的咆哮声尚未落下,如山的黑云已然压顶!
大地骤然震动,如同沉睡的远古巨兽被唤醒,发出沉闷而规律的低吼。最初只是细微的尘土在不安分地弹跳,随即演变成席卷荒野的震动狂潮。轰!轰!轰!如同巨神投下的战鼓,每一次践踏都让大地痛苦呻吟!视野尽头,东西南三面的地平线不再是直线,骤然被一层不断蠕动的、泛着金属寒光的黑潮所吞噬!伴随着排山倒海般席卷而来的沉重马蹄声与步卒甲胄碰撞的轰鸣!
三面巨大的、迎风烈烈翻卷、如同三堵金属墙壁般轰然撞入眼帘的王师军旗,刺破烟尘,悬垂于天地之间——正东方向,一面玄底朱色鸟形,乃天子左军之“鸾”;正南方向,一面玄底白色奔兽图案,乃天子右军之“驷”;正西方向,一面玄底青色水波纹,乃天子前军之“舟”!三面象征着宗周至高无上军权、拥有碾碎一切抵抗力量的巨纛,在初升的日头下冰冷地昭示着天罚的降临!
“王师!天子……天子六军围来了——!”不知是谁在死寂的阵列中发出一声魂飞魄散的绝望嘶喊。这声音如同投入冰湖的石子,瞬间激起了无数倒抽冷气的声音与短促的悲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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密康公原本因盛怒而布满血丝、激得赤红的双眼,如同被瞬间冻结的火焰,所有的疯狂都在看清那三面巨旗的刹那凝固、龟裂、碎成齑粉!那些曾经在宗庙典籍和图册中被无数次描绘与敬畏的图腾,此刻竟以碾碎一切的方式出现在面前!一股从未有过、足以让他灵魂都冻结的极致寒意,从脚底猝然窜起,瞬间冻结了四肢百骸!
“不……不可能!不——会——!!”他的嘶吼带着野兽垂死的凄厉,却已被四周那惊天动地的、象征着死亡的钢铁洪流淹没了大半。王师中军车阵后方,代表“令”与“鼓”的令旗急速挥动,如同索命神只的手势!震耳欲聋、带着金铁杀伐之气的王师战鼓声猛然炸裂!轰!轰!轰!如同滚滚闷雷贴着大地滚动过来,每一次鼓槌都重重砸在每一个人脆弱的神经上!紧接着,如同狂风暴雨骤然泼泻!嗡——!
数以万计、刺破空气的锐鸣汇成一股撕裂耳膜的啸叫,遮蔽了天日!
密康公还未来得及再次发出任何指令,一片死亡的铁幕已经带着摧毁一切的尖啸,从天而降!他甚至没有时间拔剑出鞘!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在那漫天黑影扑来的瞬间,猛地向战车下方那个厚实的、蒙着生牛皮的青铜挡板扑去!
噗!噗!噗!噗!噗!
无数沉重而锐利的钝响如同暴雨敲打铁皮屋顶!箭矢雨点般倾泻在他刚刚立足的战车蓬顶、围板和车轮之上!铜甲片被贯穿撕裂的可怕摩擦声、木屑飞溅的破裂声、失去主人的战马凄厉的嘶鸣与长矛倒地砸起的尘埃声、最外层没有铁甲遮蔽的密军步卒被活生生射穿身体的噗嗤声!无数短促凄厉的惨叫、沉闷的倒地声瞬间在战车周围响起!
密康公蜷缩在沾满血污、插着数支犹在震颤的羽箭的青铜挡板之后,身体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透过挡板边缘一道箭矢穿过的缝隙,他看到仅仅一瞥便足以击碎任何勇气的景象——他麾下那支曾经充满锐气的大军,像是被天神狠狠践踏过的麦田!三面呼啸而至的铁甲洪流卷起蔽日的烟尘,无数断裂的旗帜、燃烧的车辕、垂死的马匹……和那些刚才还在他身边鲜活的人影……王师前排冲锋的锐卒,如同三股决堤的熔岩洪流,带着毁天灭地的威势,无情地撞入他仓促列阵、此刻已七零八落的阵列之中!刀枪入肉的声音!骨头断裂的声音!垂死的哀嚎瞬间汇成地狱的奏鸣!
“退!退向泾水口!列阵!龟阵!结死守阵——!”密康公嘶哑的吼声在混战中显得如此微弱,很快被彻底淹没。他猛地抽出腰间佩剑,冰凉的青铜触感给了他一丝虚假的镇定,然而手臂却在剑柄上颤抖,如同风中残烛。那象征无上权威的青铜剑锋上,赫然已崩出数道新鲜的细小豁口,是刚才挡开某支流矢的证明。剑格处铭铸的“守德”二字,在飞溅的血污和冷日的反光下,显得讽刺无比。
他最后的部队,如同被投入巨磨的豆子,在令人绝望的钢铁碾磨声中迅速消融。
当血红的残阳被沉沉暮霭彻底吞没,仅存的十几名浑身浴血、摇摇欲坠的侍卫,簇拥着密康公如同拖拽一个沉重的包裹般仓惶逃窜,退入了泾水下游拐弯处一片嶙峋的河滩乱石阵深处时。这里怪石林立,如同恶兽僵死朽烂的骨骼,在微弱的天光下投下狰狞的阴影。浑浊的泾水就在几步之外咆哮奔流,水沫裹挟着血腥,腥味浓得化不开。
密康公背靠着一块被水流冲刷得异常光滑冰冷的巨石,大口喘着粗气,每一次呼吸都牵动着身上不知几处伤口的剧痛。华丽的玄铁甲胄早已残破不堪,甲片上布满了刀痕、箭孔和污秽的泥浆血渍。一道新鲜的、深可见骨的伤口自左肩斜劈而下,鲜血不停地涌出,浸透了内里的深衣和外面的断甲边缘,顺着冰冷光滑的石头往下蜿蜒流淌。
身边的侍卫越来越少了。伴随着一阵撕心裂肺的惨叫,最后三名侍卫也倒在了不远处。王师追兵从三个方向慢慢围拢过来,脚步声沉重而冰冷,如同铁鞋踏在人心之上。甲胄和兵器在微弱星光下反射着无情的寒光,织成一张致命的罗网。
为首带队搜捕的将军一身精良的周师重甲,正是那个亲手打开密畤城门的仲父——嬴季!他的脸上丝毫不见长途奔袭的疲态,只有一种狩猎成功的冷酷、贪婪和一丝扭曲的快意。他的甲胄簇新闪亮,腰间那柄原属于密康公叔祖父的镶宝石重剑,在黯淡的光线下折射出令人眩晕的刺目光斑。
密康公布满血污和冷汗的脸上,那双曾锐利如鹰隼的赤红眼眸,如同两块被彻底烧穿的黑炭,此刻只剩下最后一点摇曳、空洞的余烬。他浑身脱力,只余下胸膛起伏间那带着血沫的粗重喘息声,仿佛破旧的风箱在嘶鸣。
嬴季走上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靠在巨石上濒临崩溃的侄子,靴子踏在混合着腥泥和碎石的河滩上,声音冷酷得不带一丝温度:“仲儿,密畤城内府库窖藏、美器精铜、青壮男女……皆已按《周礼》俘虏章则登记造册,不日便押送镐京献俘于王庭。你的使命,”他刻意顿了一下,脸上那抹残忍的笑意如同毒蛇吐信,“在此地,终结便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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