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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6章 谗言烹忠骨(第2页)

“主公!”国卿高傒不顾礼仪猛地撞入内室,扑至阶下。他须发花白,素来持重沉稳,此刻声音却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周天子……被纪炀侯谗言所惑……恐……恐来者不善!这分明是个死局!臣斗胆,主公万万不能自投罗网,当称病重以拒之!”

殿门外,内卿宗周等人也纷纷涌进,脸上皆是一片惶急忧愤。

“拒命?称病?”齐哀公猛地站起,魁梧的身躯如同风暴中的山岳,“孤无罪!更无惧于镐京!”他环视阶下群臣,脸上暴烈的紫红不退反增:“周王听信小人之言?哼!是那镐京城里的……坐不住了!”他眼神锐利如刀:“孤若不去,这‘僭越谋逆’的滔天污名,岂非成了铁证?我齐国八百年根基,历代先君浴血搏杀奠定的威名,怎能毁于妇孺般避祸的怯懦!”

他深吸一口气,将胸腔内翻涌欲出的怒火强行压下,字字如同敲响青铜钟磬:“为祖宗计,为社稷黎庶计,孤——去!孤要亲见天子,自陈清白!孤要看看,天子的脸面上是否还刻着‘公道’二字!”

那声音震得梁尘簌簌而下。阶下群臣看着他眼中灼灼如同刀锋的清决,高傒欲言又止,老泪无声地混着纵横的纹路滑落。内卿宗周一咬牙,猛地顿首:“臣等即刻调集精甲锐士为护!主公所至之地,我齐之刀兵必卫其后!”话语中透着孤注一掷的锋锐。

齐哀公禄父缓缓颔首,目光穿透窗牖,投向灰蒙蒙的东方天际。镐京之路,已非王庭,分明是血雨腥风的鬼门关!

临淄沉重的城门在黎明前最浓的黑暗中訇然开启,巨大木轴的呻吟撕裂了死寂。齐哀公端坐在驷马戎车之上,玄服整肃,腰佩象征权力的玉柄环首长。他目光如铁,直视着仿佛无尽延伸、直通虎穴狼巢的茫茫驿道,眉宇间凛冽得如同淬火的青铜。身后,数百黑衣玄甲、持戟挎剑的精锐亲军肃立如林,马蹄轻刨地面,兵器甲叶在昏暗中摩擦出细微却清晰的金属声,汇成一股低沉而不祥的嗡鸣,如同阴云中滚动的闷雷。

国卿高傒带领几位白发苍苍的老臣踉跄着奔出城门,扑倒在冰冷的尘埃里,高喊着“主公珍重”,声音里是无尽的凄惶与绝望。齐哀公并未回头,只在车驾启动卷起的风中,背对身后跪倒一片的身影,扬起一只手,重重向前一挥!

车辚辚,马萧萧。烟尘滚起,迅速吞没了这支沉默前行的队伍。车轮碾过青石条铺就的道路,发出沉重而单调的声响,如同敲打着沉闷的丧钟。烟尘升腾,将队伍最前方那个孤高的身影渐渐模糊、吞噬。镐京灰暗的高大城墙,在东方天际破晓前最深的混沌里,已悄然矗立如蹲伏的巨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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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那支黑色洪流最终停驻在镐京城高耸如山的朱漆宫门外时,已是半月后的又一个黄昏。城头的巨大玄色蟠龙旗似乎也在无风自动,沉沉地压下。厚重的宫门缓缓开启一道仅容单骑通过的缝隙,吱呀声如同病兽的喘息。一名宫使面无表情地立在高阶之上,声音平板不带任何感情:“周王有令,齐侯一人入城,随行部从,城外扎营待命。”

命令如同冰冷的镣铐。齐哀公禄父猛地一抬手,制止了身后护卫将领即将爆发的呵斥。他看着眼前那道深不可测的缝隙,嘴角扯开一丝决绝的、混合着浓浓嘲讽与悲凉的冷笑。“孤一人?好,好!”他霍然撩袍下车,落地时巨大的身躯砸得脚下夯土似乎一震。他单手紧握着腰间的玉具剑柄,青铜剑镡上繁复的兽吞纹路陷进皮肉,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森然发白。

他将象征国君仪仗的玉节——那支末端雕着螭龙的狭长玉版——交到副将颤抖的手中,动作沉重如同山岳移位。没有回头再看一眼那些目光如同燃烧火焰的亲卫。

“若有异动……保此玉节,返国!”声音不高,却每一个字都像砸在青石板上,冷酷得瘆人,隐隐透出玉石俱焚的血色。

一步跨入那高大的宫门阴影,沉重的朱漆巨门在身后吱呀呀发出一声垂死的哀鸣,轰然合拢!最后一线惨淡的夕照被隔绝在门外,森冷的、带着千年霉腐气息的宫廷气息瞬间包裹了他。黑暗中,只有腰侧玉具剑鞘上冰凉的触感,还有掌心剑柄嵌进皮肉的锐痛提醒着他:此地已是幽冥。巨大的宫门关闭的轰鸣声在身后激荡,如同沉重的丧钟撞击在胸膛上,余音震得耳膜刺痛,也彻底隔绝了门外所有属于阳间的最后声响与光明。脚下是一条漫长笔直、仿佛通向世界尽头的甬道,两侧黑沉沉的宫墙高耸,遮天蔽日,顶端连绵的瓦当在昏暗中只剩下轮廓不明的锯齿状黑影,如同某种远古巨兽残缺不全的獠牙。浓重的阴影在这里有了重量,一层一层覆盖下来,带着千年沉淀的森寒与沉寂,死死地压在他的双肩上。

前方引路的内侍低垂着头颅,脚步细碎无声,如同一抹鬼魅。宫道的转角之后,视野豁然敞开。周天子的朝议之所——周康宫前宽阔得令人心悸的丹墀广场呈现眼前。目光所及,并非想象中的百官肃立、万乘来朝的恢弘气象,而是一片近乎空旷的死寂。灰白色的石板铺满视线,直抵远处高高矗立的宫阙殿堂。那殿堂也笼罩在一片深暗的阴影里,唯有门口沉重的帷幕在暮色中微微起伏。

然而在这片令人窒息的空旷中央,却异常醒目地矗立着三件器物——三尊巨大的青铜鼎!

它们犹如三座黑沉沉的山丘,在晦暗的天光下散发着一种原始的、近乎狰狞的沉雄气势。厚重的鼎腹被一层又一层黑亮如铠甲的厚腻烟炱层层包裹,那是千年燔燎之下深入青铜肌骨的污迹。最外层,无数道深深浅浅的刮擦痕覆盖其上,如同猛兽爪牙遗留于此的狰狞印记。

齐哀公的目光瞬间被其中最大的一尊牢牢攫住。

那尊鼎的腹径几乎高过他本人的身量,鼎壁厚重得如同城墙。最令人心悸的,是它的形态——并非周室常用的那种方尊圆鼎上庄重的兽面饕餮,或是细密蟠绕的云雷纹路,而是呈现出一种粗粝的、扭曲的诡异狰狞。巨大粗壮的夔龙纹饰盘桓其上,龙首昂起,巨口狰狞地开张着,獠牙森然外龇,仿佛正发出无声的咆哮。更诡异的是双耳,那并非寻常弯曲流畅的形制,竟是两道巨大而直挺的、形如矛尖的锐利倒刺,冰冷地刺向逐渐被墨色侵染的天空!

那纯粹是为了恐吓而铸造的“威刑”之鼎!

一股源自血脉深处的、巨大的、非理性的惊悸猛地攫住了齐哀公禄父的心脏!他感到全身的血液在刹那间冻结了!瞳孔因为巨大的恐惧而骤然收缩成一个黑点!身体里的每一个关节都仿佛被冻僵了!他想狂吼,想拔出腰间的玉具剑劈碎眼前这堆狰狞的金属,可巨大的恐惧却像一只无形的巨手死死扼住了他的喉咙,封死了他每一寸筋肉!他想后退,想逃离这致命的深渊!

可来不及了。

就在他看到巨鼎、心神剧震的刹那,只感觉身体两侧陡然被数只铁箍般的手臂死死钳住!冰冷坚硬的甲叶紧贴着他的手臂肌肤,寒气直透骨髓!数名埋伏在侧、如同从阴影里直接凝聚出来的玄甲武士幽灵般闪现,以远超常人的巨大力道将他强行拖拽着,如同对待待宰的牺牲,毫不留情地拉向那口散发着不祥气息的巨鼎!

“禄父!欲反乎?”一个阴鸷冰冷、拖长了调子的声音,带着一种扭曲的快意,自那宫阙方向高处的阴影里响起。纪炀侯姜黍不知何时已垂手侍立在周王夷那巨大的黑舆步辇一侧的阴影里。他整个人几乎要缩进那浓重的阴影中去,身体却绷得死紧,唯有一双眼睛死死盯着被拖行的齐哀公,那目光混合着毒蛇般的怨毒和难以言喻的、即将看到猎物被碾碎时的兴奋。他用尽全力发出的这一声叱问,如同锐利的锥子,精准地刺穿了广场上几乎凝固的死寂。也撕开了齐哀公被巨大恐惧压制的最后一丝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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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强行拖拽、巨大的惊恐短暂失语的齐哀公禄父,被这一声“欲反乎”的毒蛇般指控激得浑身猛一激灵!

耻辱与灭顶的愤怒如同汹涌的岩浆,瞬间冲垮了方才那瞬间的麻痹。血脉中流淌的姜氏先祖的烈性与悍勇猛然爆发!巨大的暴喝如同平地惊雷,带着被构陷者撕心裂肺的冤屈与狂怒,震得整个空荡的广场嗡然回响:

“周夷——汝昏聩如此!为区区纪虫所惑!孤无罪!”

声音未落,一直被禁锢在身侧的手臂猛然爆发出山崩般的力量!钳制他的两名彪悍武士只觉手臂如遭巨木撞击,一股沛莫能御的狂暴力量骤然炸开,竟将他们狠狠弹开数步!禄父魁梧的身躯借势向后急退,铁靴踏地发出沉闷巨响。腰侧光芒暴闪!一声清越得如同龙吟的锵然金铁交鸣之声响彻全场!玉具剑出鞘!那森寒的锋芒瞬息照亮了周遭晦暗的暮色!

剑身古朴凝重,近柄处赫然以错金镶嵌着两个古老的族徽文字,在残存的微光中灼灼流淌着刺目的赤金光泽——齐!姜!

“孤——身——佩此剑——代姜尚公受封于此——受命于此——”禄父须发戟张,状若疯虎,嘶吼声裂帛穿云:“以斩奸邪!安社稷!”他根本不再去看那阴森森的巨鼎,充血的双眼如同喷溅着岩浆的深洞,越过广场上所有障目的影子,直刺向宫阙高台上、那辆笼罩在玄色华盖下的巨大步辇!剑锋在幽暗中划出一道饱含悲愤与力量的亮弧,直指向那黑舆华盖下模糊的身形!

“奸人谗言——焉敢辱我姜齐!”那声浪裹挟着八百年的屈辱与愤怒,如同巨大的浪潮,狠狠拍向那御座之上的阴影,“昏王!你——枉为天子!!!”

御座华盖下那模糊不动的轮廓,仿佛被这石破天惊的吼声与剑锋点醒般微微一动。

死寂。

只有巨鼎旁火塘里柴薪被投入的噼啪爆响,刺耳地撕裂着凝滞的空气。滚烫的火光跳跃着,舔舐着青铜鼎底,幽暗的夜色中蒸腾起越来越浓烈的不祥烟气。

那巨大的吼声如同重锤狠狠砸向死寂的广场,也狠狠砸在高高御座之上。华盖下那团模糊的玄影猛地一颤!

一直垂在扶手边、搭着厚重丝帕的那只肥厚粗糙的手掌骤然收紧!指甲几乎要抠进身下兽首扶手的冰冷金属之中!指节发出一连串令人牙酸的细微咯咯声。

这突如其来的暴起,这直刺君心的犯上之剑,这石破天惊的辱骂诘问!它如同烧红的烙铁,猝不及防地烙在了周夷王因猜忌而极度敏感、因衰微而格外暴戾的神经上!

短暂的惊愕过后,是被蝼蚁反噬、被臣属当面唾骂的滔天狂怒!那怒火瞬间冲垮了他所有帝王应有的持重伪装!周夷王猛地抬手,并非指向任何人,而是直指向那广场中央狰狞矗立的巨鼎!手臂因为暴怒而剧烈地颤抖起来!他终于发出声音,那声音不再是惯常的阴冷拖沓,而是被炽烈怒火烧灼得撕裂扭曲、如同金属摩擦般瘆人的尖利厉叫:

“烹——之————!!!!”

两个字,裹挟着君王被彻底践踏尊严的狂怒与无匹的威权意志,如同九霄之上轰然砸落的血色雷霆,炸响在每一个人的魂魄深处!

“诺!”早已如狼似虎蓄势待发的殿前力士轰然应诺!

巨鼎四周,原本如雕塑般静立的武士仿佛被注入了狂暴的杀机!数道彪悍身影化作数道黑色闪电!如同捕猎巨兽的凶禽,以最直接、最野蛮的力量扑向那持剑而立的庞大目标!齐哀公奋力挥剑试图格挡,锋刃在空中划出急促的弧光,铛地一声脆响,火星四溅中砍在了一个武士前胸坚固的硬皮甲上!然而更多的力量从四面八方涌来!数根早已准备好的粗大皮索如同活物般缠绞而上!力道凶悍刁钻!瞬间捆死他持剑的手腕、脖颈、腰身!绳索收紧的刺耳摩擦声和他愤怒不甘的嘶吼混合在一起!

“昏王——!!纪夷老狗——!!!”

巨大的力量拖拽着他完全失控的身躯,拖向那口已经开始泛出细密水泡、散发出滚烫蒸汽的巨鼎边缘。那两名原本被震退的武士再次扑上,眼中只剩下嗜血的冰冷。几个同样强壮如牛的武士已经站在沸腾之鼎边缘的高木凳上,手中是带有锋利弯钩的长杆!鼎内的水咕咚咕咚沸腾翻滚着,白气翻滚上涌!巨大的热气带着令人窒息的腥膻扑面而来!

“昏王无道!天厌之——!”

这嘶吼,仿佛耗尽了他肺腑中最后一丝空气,带着撕心裂肺的怨毒与诅咒,在巨鼎的鼎口回荡、湮灭。

几乎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数支冰冷的铁钩长杆猛地刺探下来!死死勾住了他宽袍腰间的犀带革扣!另一侧的武士双臂肌肉贲张如巨石,紧紧拉住捆在他上身和双腿的粗索!站在高凳上的武士猛地用力朝上提起勾环!底下的武士则借势朝着鼎口的方向狠狠一推!

“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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