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人书

手机浏览器扫描二维码访问

第128章 周室之锈(第2页)

“其一,”枯枝般的第一根手指竖起,直插殿顶幽暗,“山林川泽之宝,铜为百工筋骨,盐乃生民血脉!自即刻起,凡铜锡之矿,煎盐之卤,皆为天家之物!民间敢私采私煮,如窃国王印,斩无赦!其所用之器,皆由工正监辖下之官工坊统一监造,器成烙印为记,私铸者死,其家产尽没!”

灯光照在他另一根伸出的手指上,更显阴森。“其二,”声线如同被风干的硬皮,“凡民取山林薪柴、猎山野鸟兽、捕川泽鱼虾,皆需纳‘利’于司市!无官凭而取一束柴薪、一尾鲜鱼、一鸟一兽者,均视同盗窃王仓,罚铜布以充公用!屡犯者罚为城旦,刺字服苦役!”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第三根指头曲张,带着某种令人窒息的敲打意味,点在虚空中。“其三,”声音更缓更冷,“东西两市,朝歌、洛邑各城商贾汇聚之所,自今日起,凡交易,加征‘通利之钱’。百钱以下抽一成之税,逾百钱半入王库!敢隐匿交易、短数瞒报者,货物尽抄,主事者鞭刑一百,枷市示众!所有行商税吏,归司市统一监管,违令者同罪!”

厉王急促的呼吸声在荣夷公清晰数条时逐渐平缓,深陷的眼中混乱的怒火被一种奇特的、类似饿兽发现肉味的光代替。荣夷公的声音更加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铁血:“其四,”他挺直脊背,目光灼灼投向王座,“王室亲眷,列位卿公大夫,世享国恩!值此危难之际,宜尽忠节!王将于秋祀前,赐‘颂赋之鼎’于各家,礼数已至,君侯大夫若得感应,愿献金帛玉器于王,以度艰危,其心可嘉!贡赋簿册,将由宰夫执掌,详录于宗庙之前!此为忠君爱国之明证!”

殿中压抑更甚,角落里某位大夫猛地一阵呛咳,脸憋得通红。

荣夷公无视了那细微的杂音,枯枝般的第五根手指伸出,指端如同最尖利的铁器,缓缓指向殿内每一个人:“最后,”他的声音陡然降至极寒,每个字都带着铁屑摩擦的嘶哑,“人心难测,尤惧妖言蛊惑,诽谤新政!故设‘监谤之令’!凡于市井、公室、邻里,口出怨望王政之言,私议王命者,无论贵贱,准人首告!告者赏铜布三朋!被举告者一经查明,斩首弃市,家财充公!敢有藏匿、不通告者,连坐同罪!”

他五指并拢,拳成鹰爪般猛地收回胸前,深深一躬到底,声音几乎变成嘶吼:“专以利国,令行禁绝!三军之粮可足,烽燧狼烟可熄,府库充盈指日可待!王业可兴!国祚可绵!大王——”

灯花猛地一爆!

“彩!”

周厉王猛地一掌重重拍在只剩一片狼藉的玉几上!几案震颤,简牍跳起。他脸上狂怒的火焰早已熄灭,燃烧的是一种更加可怕的、混合着贪婪与决绝的灼热。那深陷的双眼射出精光,锐利如针,扫视着殿内每一张或惨白、或震惊、或深藏惧意的脸。“荣卿之策,尽入我心!句句皆为国本!句句皆是良药!”他的喘息粗重而滚烫,目光越过芮良夫瞬间僵直的身躯,投向殿宇沉沉的阴影深处,“拟旨!即刻颁行!以此……专以利国之策,为我大周续命!谁再敢言不可,犹若沮格王命!”最后一句带着雷霆般的杀意轰然而出。

芮良夫身体晃了晃,苍白的须发在灯火下仿佛瞬间失去了所有生气。他张了张嘴,喉咙里滚动了几下,最终未发一言。那张布满深刻沟壑的脸庞上,最后的光芒彻底黯灭下去。

大雨过后的镐京城郊外,田野依旧死寂。灰黑的泥浆裹着腐烂的草叶,在道路两侧流淌着。几株枯树兀自矗立,枝条光秃,如同朝天空刺去的干瘦骨指。空气中腐殖质的气息与绝望,凝成比雨水更浓重的幕布。

几辆破旧的柴车歪斜地陷在官道旁的泥沟里,车轮的辐条扭曲断裂,仿佛被无形的巨兽蹂躏过。一个老汉呆滞地跪坐在一滩浑浊的水洼前,枯树皮一样的手无意识地扒拉着被车轮碾碎、又被雨水泡得发胀的竹篾。那是他赖以谋生的工具残骸。不远处,几个衣衫褴褛得几乎挂不住身体的农夫,如同从泥里长出的半截朽木,呆呆看着这一切,眼睛空洞得如同两个干涸了百年的浅坑。

一丝柴烟混着草药的辛涩气息,微不可察地飘来,被风揉碎了。

“铛——铛——!”

急促刺耳的铜锣声猛地在这片死寂里炸开!声音粗粝,划得人耳膜生疼。

一个穿着黑衣赤着脚的男人吓得猛然停住——他刚从一条小路冒出头,肩上扛着一大捆新砍的、还带着潮气的杂树枝,正用干裂的嘴唇死死叼着一小包用树叶裹住的草药,快步想冲向远处一间濒临坍塌的茅草屋。

几个穿着簇新皂色官衣、手持粗大木棍的司市胥吏和一个手持铜锣的人,从官道另一头围了过来。他们脚下踩着皮靴,官靴深陷泥泞又被拔出,步步带着轻蔑和贪婪的劲头。为首的胥吏脸盘很大,眼睛却细小得如同两道深槽。

“站住!大胆刁民!”敲锣的小吏尖着嗓子喊叫,声音刮着人的骨头,“官道两侧百步,山林树草皆为王有!私砍柴薪,视同窃国!按新颁‘专利令’,该当何罪?!”

扛柴的男人僵在那里,肩上的柴禾沉甸甸地压着他枯瘦的肩膀。他看着突然出现的胥吏,又看看几步开外的茅屋,木然的脸上掠过一丝仓惶,叼着的草药掉在了泥浆里。他猛地发出一声含糊不清的哭喊:“我……我娘!我娘病急!要柴……煎药……郎中说了!”他指向那破败的草屋,“草根……就这几文钱……”他试图辩解,嘴唇抖着,指着脚下那片散落的、裹着泥浆的药包碎叶。

“煎药?药?谁准你煎药?!私自用药,亦是专利!”为首的大脸胥吏大步踏前,小眼睛在男人肩上的柴捆和地上那点污糟的草药间瞟了瞟,又看看草屋的方位,猛地啐了一口,“狗屁的煎药!这厮定有同党隐匿于此!还敢狡辩,抗命不尊!”他脸上露出一种发现了财源般残忍的快意,手一挥,“先抓了这贼骨头!扒了他的衣,把柴火和那烂草根一并抄了!按令,他该罚钱!没钱?扒了他的皮!”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几个如狼似虎的胥吏齐声应喝,狞笑着扑了上来!手中的木棍高高举起,裹挟着风声朝男人砸下!

黑衣男人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吼叫,如同濒死的野兽!他本能地想护住肩上的柴捆,那是他老娘最后的活路!一根木棍带着沉重的风声,狠狠砸在他的胳膊上。剧痛让他身体猛地一歪。另一棍砸在他毫无防备的腿弯,骨裂声清晰可闻!他惨叫一声,扑通栽倒在冰冷的烂泥里。肩上捆好的柴禾散落下来,砸在他痛苦翻滚的身体上。

几个胥吏毫不留情,棍棒如雨点般落在他身上,伴随着粗鄙的咒骂和狂笑。

“砸断这贼骨头的手脚!”

“穷鬼还想煎药?死了省粮!”

“扒光了!让他光屁股滚回去!药?留给阎王吃吧!”

棍棒与皮肉沉闷撞击的声音,骨头断裂的脆响,男人痛极却越发短促的嘶嚎和断断续续的哭骂声,混杂成一片。泥浆被他剧烈扭动的身体搅动着,飞溅到胥吏们崭新的皂色衣角上。那包可怜草药被一个胥吏一脚踩入地下泥泞深处,再无痕迹。

官道旁,那几辆破车边的老汉停止了扒拉,泥塑木雕般坐着。远处呆立的几个农夫,连眼珠都没再转动一下,只是那空洞的眼底,深处似乎有什么极细微的东西在凝结,沉重,最终沉入不见底的墨色深渊。

黑衣男人被拖死狗一样倒拖着,剥得只剩下一条破烂的短裈,光脊梁沾满了腥臭的泥浆和暗褐色的凝血。一只脚怪异地朝外翻折着,断裂的骨头刺出皮肤,在阴郁天光下白得瘆人。他被粗暴地掼在官道旁一堵半坍的土墙根下。

“死贼!这就是例子!”敲锣的胥吏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在男人脸上,朝远处围拢过来的几个影影绰绰却鸦雀无声的行人方向吼叫,“都给老子看好了!这就是抗王命、犯专利的下场!”他再次抡起铜锣,“铛!铛!”敲得震天响,仿佛这声音就能震慑住眼前这片死寂的大地和那些默然无言的麻木面孔。“按大王新令,敢有私砍王柴、私采王草、私煮王盐者——”他故意拉长了调子,每一个字都像冰碴子,“鞭一百,枷号示众三日,罚铜布,罚为罪隶!敢藏匿、不敢举告者……嘿嘿,视同窃盗!连坐同罪!”

他尖利的声音戛然而止。

那被掼在墙根的男人蜷缩的身体突然猛烈地抽搐了一下!喉咙里挤出一声令人毛骨悚然、混合着污血和泥浆的嗥叫。他的眼睛猛地睁开,布满血丝的眼珠死死瞪着土墙上那歪歪扭扭画着的几个大字——那是前几日刚被刮下来的告示残迹,还隐约辨得是“监”、“谤”、“令”的字样碎片。他像濒死的鱼最后弹动尾巴,四肢不受控地剧烈打挺,喉头咯咯作响,一股黑紫色的血沫带着内脏碎块从口鼻中喷涌而出,溅洒在那斑驳的墙面上。血水洇湿了“监”、“谤”的残痕,暗红一片。

最后那一下挺动耗尽了仅存的力气,男人的身体软了下去,再无声息。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还死死盯着墙上的残字。

胥吏们脸上的得意与恶毒僵硬了一瞬。敲锣的那一个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小半步,脸上那层嚣张的皮被撕开一点缝隙,露出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源自心底的寒战。为首的大脸胥吏强自镇静,朝地上那摊暗红啐了一口,声音却失去了先前的中气:“走!去东头林子看看!妈的……晦气!”他挥挥手,脚步有些凌乱地带着那群同样色厉内荏的吏卒,踢踢踏踏踩开泥泞,沿着官道向东去了。

寒风料峭,吹过空旷的郊野,卷起几片枯叶,打在那些僵立不动的农夫身上。土墙上,“监谤令”的残痕被一层半凝固的暗血覆盖,颜色更深,更刺眼。胥吏杂沓的脚步声越行越远,最终消失在冬日枯败田野的尽头。官道旁,只剩下那个刚被活活打死的男人和他破碎的家,以及那几辆如同巨大腐尸般的破车残骸。

无声的,凝滞的铅块,在每一道麻木绝望的目光下沉重地堆积,压得大地再无声息。一种冰,比刺骨的寒风更加冷酷,开始在这片受难的泥土深处凝结、蔓延。

镐京正宫偏殿。

深重的帷幕一层又一层,隔绝了午后的寒气,也几乎隔绝了外界所有声息。巨大的青铜炭炉雕刻着饕餮吞天的图案,炉膛内炭火烧得正旺,赤红灼热,无声地散发着令人皮肤发干的热浪。暖风混着西域进贡的沉重浓香,闷闷地在殿内流转,熏得人头脑都有些昏沉。

几束从高处窄窗射下的阳光斜斜穿过凝滞的空气,恰好打在一张宽大的玉几上。几面光滑如镜,映着炉火的光。上面摊开十数件精光璀璨的玉器。一件墨玉山子,形色如凝固的风暴;一块新贡的血沁古玉璧,沁色浓艳欲滴;一方洁白细腻的和田玉圭,温润似羊脂初凝;更有巴掌大小通体透亮的黄玉籽料,在阳光下几乎能映出人影……

周厉王姬胡一身常服锦袍,舒适地倚在一张铺着厚厚熊皮的矮榻上,目光悠闲地在几上逡巡,带着主人审视所有物般不紧不慢的意味。荣夷公跪坐在矮榻之下,略有些局促,脸上带着过于专注甚至有些谄媚的笑容。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请关闭浏览器阅读模式后查看本章节,否则将出现无法翻页或章节内容丢失等现象。

热门小说推荐
真千金有读心术[九零]

真千金有读心术[九零]

下一本直播海岛养生日常求收藏赵向晚与赵晨阳是姐妹俩,向晚乖巧懂事勤劳肯干,却吃不饱穿不暖晨阳自私小气好吃懒做,却得到父母偏爱。村里人都摇头造孽哦,这么偏心!意外被雷劈,赵向晚有了读心...

孤岛境古人奇缘

孤岛境古人奇缘

知名作家兰孤寒,被创作瓶颈死死纠缠,灵感枯竭,满心焦虑。一次,在搜罗了一位天仙和11个本古人传记后,他累倒昏睡,醒来竟置身孤岛。紧接着,这一位天仙和11位来自不同朝代的古人接连穿越而来。在这孤岛绝境,兰孤寒带领众人建房觅食耕地,在困境中碰撞出奇妙火花。他们的命运将如何交织?兰孤寒又能否借这段奇遇突破创作困境?...

回到明朝当暴君

回到明朝当暴君

朕为天子,乃受命于天,握秉乾坤,奋太祖之余烈,提天子剑,荡平不臣。晓谕八荒六合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蛮夷番邦,皆为汉臣妾也。PS本书有声版已经登陆喜马拉雅,欢迎收听订阅!普通群号521480716(加全订群必须经过此群验证后让狗管理拉进全订群)...

过分深情+番外

过分深情+番外

过分深情作者薄荷迷文案1大二那年,林善收到一封来自远方某部队的信,里面是一张军装照,背面写着出去就找你。几个月后,照片的主人出现在她面前,半肩搭着迷彩外套,脚蹬一双军靴,踩墙挡住去路。怎么着?我不在这两年,你还找上备胎了?2韩津这辈子难得钟情一人,后来人家骗了感情跑了。在他的臂弯处,有一个善字。你什么时候把...

无效婚约,前妻要改嫁

无效婚约,前妻要改嫁

婚后两年,老公每月例行公事,回家陪她一晚,却在次日无情的逼她吃下避孕药。她爱了他整整十年,坐着一个名不副实的陆太太身份,亲眼看着他和别的女人在面前如胶似漆。心灰意冷,忍无可忍,她丢下一份离婚协议。他暴怒,却不肯放手,苏牧婉,想离婚,先给我生一个儿子再说!...

穿成绣娘后,我靠系统修仙

穿成绣娘后,我靠系统修仙

江月穿越而来,有了个俊俏的童养夫。随后,她发现她烧火都能有经验值,并且能提升成火球术。绣花,又轻松提升到圆满境,飞针走线。随后,她从飞针绝技练起,不知不觉竟然已经以武入仙道,走上了长生登仙路!...

每日热搜小说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