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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华亥惨白的脸,继续道:“以犨之见,当下或可先遣一能言善辩之士,前往楚军阵前,陈说利害,劝其退兵。若楚子能听,免动干戈,自是上策。若其不从……再议不迟。”
遣使劝和?这分明是拖延之计!谁人不知,楚灵王野心勃勃,既已大军出动,岂是口舌所能劝退?这“再议不迟”,根本就是不了了之的托词!
华亥只觉得一股血气直冲头顶,他猛地站起身,声音因激动而有些颤抖:“胥犨大夫!蔡国城中,粮草殆尽,百姓易子而食,析骨而炊!等待遣使往还,陈说利害,蔡国早已城破人亡!这哪里是救蔡,分明是坐视蔡国灭亡!”
胥犨脸色一沉,将酒杯重重顿在案上:“华亥大夫!注意你的言辞!晋国如何行事,还轮不到你来指摘!会盟之事,需从长计议,岂能因你宋国一己之私,便裹挟各国贸然卷入战端?”
“一己之私?”华亥悲愤交加,“唇亡齿寒,乃是天下公理!今日之蔡,便是明日之郑、宋!诸夏若不能同心,终将逐一为楚所噬!”
厅堂之内,气氛顿时剑拔弩张。齐国的田无宇面露不屑,鲁国的公孙纥摇头叹息,卫国的孙襄噤若寒蝉。郑国的子产,则垂着眼睑,看不清神情,只有他腰间那枚刻着楚国王室徽记的玉珏,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幽幽的冷光。
就在这僵持不下之际,突然,厅堂外传来一阵急促而杂乱的脚步声,伴随着护卫的呵斥和兵器碰撞声!
“报——!”一名浑身浴血的军士踉跄着冲开阻拦,扑倒在厅堂门口,声音嘶哑欲裂:“蔡国……蔡国司马公孙归生……求见……各位大夫!”
众人皆是大惊失色!华亥一个箭步冲上前去,只见那人衣衫褴褛,被荆棘刮得不成样子,满身泥污混着暗红的血痂,头发散乱,面容枯槁,唯有一双眼睛,因极度激动和虚弱而布满血丝,瞪得如同铜铃。不是公孙归生是谁?他曾随蔡侯朝宋,华亥与他有过数面之缘!
“公孙先生!”华亥扶住他几乎瘫软的身体,“你……你如何到此?”
公孙归生抓住华亥的手臂,手指如铁钳,浑身剧烈颤抖,用尽最后的气力,发出如同夜枭哀鸣般的声音,字字泣血:“城……城已绝粮……月余……百姓……易子而食啊……析骨为薪……楚人围城如铁桶……末将……末将拼死缒城而下……爬过三座荒山……躲过无数楚军巡骑……前来报信……求……求各位大夫……发兵……救……救蔡……”
话未说完,他猛地喷出一口鲜血,溅在华亥的衣襟上,随即眼神涣散,头一歪,昏死过去。
厅堂内死一般寂静。唯有公孙归生那血泪交迸的控诉,如同惊雷,在每个人耳边炸响。易子而食,析骨而炊!这是何等惨绝人寰的景象!
华亥双目赤红,猛地转头,死死盯住胥犨,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带着血腥气:“胥犨大夫!你听见了吗?!这就是你‘遣使劝和’、‘从长计议’的蔡国!!”
胥犨的脸色也是变了又变,公孙归生的惨状和那血淋淋的叙述,显然也冲击了他的心神。他避开华亥的目光,深吸一口气,强自镇定下来。沉默良久,他缓缓站起身,走到盟坛之前。
一名晋国随从捧上一个精致的漆盒。胥犨打开漆盒,取出一卷色泽微黄、质地细腻的绢布。那便是即将书写盟约的盟书。
所有人的目光都凝聚在那卷空白的绢布上。按照礼仪,接下来,将由晋国主导,将共同救援蔡国的盟誓条款书写其上,然后各国使臣依次歃血签名,盟约即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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胥犨手持盟书,环视众人。鲁国的公孙纥垂下了眼睑。齐国的田无宇嘴角撇了撇,不置可否。卫国的孙襄缩了缩脖子。郑国的子产,手指无声地捻动着腰间那枚佩玉,目光低垂,看不清表情。
华亥屏住了呼吸,胸膛剧烈起伏,最后的希望,寄托于这最后的仪式。
胥犨将盟书缓缓展开,准备递给身旁的史官,命其书写。
然而,就在这时,胥犨展开盟书的动作突然僵住了。他的目光落在完全展开的绢布上,脸上露出一丝极其古怪的神情,像是惊讶,又像是讥诮,更深处,似乎还有一种如释重负的冷漠。
他并未将盟书递给史官,而是手腕一翻,将绢布的内面,缓缓展示给在场的每一位使臣。
华亥离得最近,看得最是真切。
那卷质地优良的绢布上,空空如也。
一片空白。
从上到下,从左到右,没有一个字。甚至连一点墨渍的痕迹都没有。
真正的,无字盟书。
一瞬间,华亥什么都明白了。晋国,从未想过真正救援蔡国。这次厥慭之会,从一开始,就是一个形式,一个幌子。胥犨拿出这卷无字盟书,或许本就是打算在最后时刻,以某种借口宣布盟约暂缓,或者,他根本就是刻意要用这空白的绢布,来宣告一个残酷的事实——无人会救蔡国。
无声的盟书,比任何言辞都更具讽刺和决绝。
厅堂内静得可怕,能听到窗外檐水敲击石阶的滴答声,冰冷而规律。乌云缝隙里,透出一缕惨淡的天光,斜斜照在胥犨手中那卷空白绢布上,白得刺眼。
华亥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看着胥犨平静无波的脸,看着周围各国使臣或躲闪、或漠然、或尴尬的神情,看着子产腰间那枚幽幽反光的楚国王室佩玉,最后,目光落回地上昏迷不醒、气息微弱的公孙归生身上。
易子而食的哀嚎,仿佛穿透时空,在这死寂的厅堂中回荡。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一股巨大的、令人窒息的荒诞感和悲凉,如同厥慭邑外弥漫的潮湿雾气,将他彻底吞没。
胥犨将空白的盟书轻轻放回漆盒,合上盖子,发出“咔哒”一声轻响。他抬起头,脸上恢复了一贯的疏离与冷静,仿佛刚才那空白的一幕从未发生。
“看来,”他淡淡开口,声音平稳,却字字如冰珠砸落玉盘,“今日天时、地利、人和,皆不宜定盟。”
话音落下,再无余声。
同年十一月,楚灭蔡。楚灵王派楚公子弃疾担任蔡公,管理蔡国。
……
公元前530年。
蝉鸣撕裂午后的沉闷,驿馆庭院的槐树叶纹丝不动。华定觉得,连风都被这溽暑蒸得融化了,黏稠地裹在身上。他跪坐在席上,腰背挺得笔直,宽大的深衣里层早已被汗水浸透,贴着肌肤,又湿又冷。但他面上依旧平静,只目光偶尔掠过庭中那只被晒得发白的铜鼎,鼎内积蓄的雨水早已蒸干,只剩一圈污浊的痕迹。
从商丘出发,车马劳顿半月有余,才踏入鲁国边境。一路行来,华定并未过多留意沿途风物,心思全在即将展开的使命上。宋元公即位未久,国内诸卿纷争暗流涌动,与鲁国这位同出于周室、且素重礼法的旧邦通好,稳固外部,是当下一着紧要的棋。元公选择他华定出使,是信任,亦是重担。
“宗主,”心腹家臣向朝的声音在门廊下响起,低沉而谨慎,“鲁国大行人已到驿馆门外。”
华定微微颔首,并未立即起身。他需要这一刻的寂静,来沉淀旅途的尘埃,凝聚起使臣应有的气度。他缓缓吸气,胸腔里满是燠热空气与驿馆陈旧木料混合的气味。片刻,他才拂袖起身,步履沉稳地迎向馆舍正门。
鲁国大行人是个清癯的中年人,高冠博带,神色肃穆,身后跟着数名属官。彼此在门廊下依礼相见,揖让升降,一丝不苟。华定操着熟练的雅言,言辞谦和而持重,既表达了宋元公对鲁公的问候,也转达了愿固两国之好的意愿。大行人应对得体,言谈间透着鲁国特有的、浸润在周礼中的矜持与考究。
“寡君闻贵使将至,心甚慰之。已命有司扫除馆宫,备具饩廪,明日平明,寡君将于朝堂备礼相见。”大行人说完,又寒暄几句路途辛苦,便告辞而去。
送走大行人,华定回到室内。向朝趋前低语:“观鲁人礼数周全,然神情间似有疏离之感。”
华定默然。他何尝未察觉?那大行人举止无可挑剔,但眼神深处缺乏真正的热忱。鲁国自僖公以来,国势虽不复强盛,然秉周礼之正宗,自视甚高。宋国虽是公爵,且为殷商之后,近年来内争不断,在鲁人眼中,恐怕难免有“礼崩乐坏”之讥。此次通好,鲁国是出于礼节性的回应,还是真有深结盟好的意图,尚需观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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