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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8章 景公盟路(第3页)

盟誓已毕,共尊王室。话题很快转入正题。范鞅首先开口,重申戍守成周的重要性,各国均无异议,很快商定了出兵顺序、粮草供给等具体事宜。此事议定,坛上气氛稍缓。

范鞅话锋一转,面色转为“凝重”:“成周戍守既定,另一件关乎诸侯体统之事,便是鲁国。鲁公出居郓邑,鲁国政令出自季孙,长此以往,非国家之福。今日诸大夫皆在,不妨各抒己见,共谋善策。”

卫国的孙良率先起身,他昨日遇袭的惊悸已去,此刻显得慷慨激昂:“范子,诸位大夫!鲁公纵有失德,亦当由周天子下诏训诫,或由晋侯以盟主之尊责问。季孙意如,不过一陪臣,竟敢兴兵逐君,此与弑逆何异!若不加惩处,他日各国效仿,君不君,臣不臣,天下大乱矣!卫侯之意,当由盟主主持正义,会合诸侯之师,护佑鲁公返国,治季孙氏之罪!”他声音洪亮,回荡在坛场上空。

乐祁紧接着站起,声音不如孙良高亢,但更为沉稳:“孙大夫之言,正是道理。宋国素与鲁睦邻,深知鲁国民心仍念故君。季孙氏专权,国人侧目。送归鲁公,非仅为一国一君之荣辱,实为维护周礼,震慑不臣。我宋国愿与卫国同心,共襄此义举!”

曹、邾、滕三国的使者互相看了看,神色犹豫。曹国大夫夷轻咳一声,道:“鲁事复杂,曹国小弱,唯盟主之命是从。”邾、滕两国大夫也纷纷附和,表示听从晋国决断。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范鞅身上。范鞅缓缓起身,环视众人,叹了口气:“孙大夫、乐大夫所言,皆出自公心,鞅深感敬佩。维护纲常,确是盟主之责。”他话锋一顿,语气转为“沉重”,“然则,鲁公之失,亦非虚言。听闻其亲小人,远贤臣,致使民怨。季孙氏虽行事激烈,然其执政以来,鲁国并未有大乱。若强行送归鲁公,鲁国之内,必生战火,生灵涂炭,岂是我等所愿见?再者,鲁公能否复位稳国,亦是未定之天。万一事有不谐,岂不徒损盟主威严,而于鲁国无益?”

他顿了顿,观察着乐祁和孙良的脸色,继续道:“依鞅之浅见,或可暂缓送归之举。一方面,可遣使责问季孙氏,令其悔过,善待公室;另一方面,亦需规劝鲁公,修德省身,以待天时。如此,或可免动干戈,保鲁国安宁。未知诸位以为如何?”他这番说辞,看似面面俱到,实则完全偏袒季孙氏,将送归鲁公的责任无限期推迟了。

孙良按捺不住,抗声道:“范子!此乃纵容悖逆!责问?规劝?若季孙氏阳奉阴违,乃至加害鲁公,又当如何?盟主之威信何在?”

乐祁也沉声道:“范子,缓兵之计,恐非良策。季孙氏得寸进尺,鲁公漂泊日久,恐生不测。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范鞅的脸色沉了下来,细眼中精光更盛:“二位大夫是信不过晋国主持公道了?还是认为鞅有意偏袒季孙氏?”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压力,“晋国为盟主,总揽全局,需考量者众。岂能因一时意气,轻启战端,祸乱中原?若因鲁事,引得齐鲁生衅,乃至楚人窥伺,此等后果,谁人承担?”他直接将问题提升到了区域安全的高度,以势压人。

坛上气氛顿时僵住。乐祁和孙良面色铁青,却知再争辩下去,不仅无益,反而可能开罪晋国,为各自国家招来祸患。曹、邾、滕的使者更是噤若寒蝉。

范鞅见镇住了场面,语气稍缓:“戍守成周,乃当前要务。鲁事,且容后再议。晋国自会密切关注,必给诸侯一个交代。今日之会,就到此为止吧。”他根本不给乐祁和孙良再发言的机会,直接宣布散会。

会盟草草收场。乐祁走下土坛时,感觉脚步异常沉重。秋风卷着沙尘打在脸上,冰冷而生疼。他看见孙良站在不远处,拳头紧握,胸膛起伏,最终也只是化作一声长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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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乐祁营中来了一个不速之客,是范鞅身边的一名心腹家臣士甲。那人屏退左右,低声道:“范子知乐大夫心系鲁事,特命小人前来致意。范子亦有难处,需平衡各方。季孙氏确已遣使至晋,陈说利害,并奉上厚礼,以为戍周之资。范子之意,鲁公归国,时机未至,强求无益。宋国若肯谅解,晋国日后必有回报。”说着,递上一份礼单,上面罗列着珍玩宝马。

乐祁看也没看那礼单,心中一片冰凉。最后的遮羞布也被撕下了。他强压怒火,淡淡道:“范子美意,祁心领了。然此非私谊,乃国事也。祁奉君命而来,不敢以私废公。礼物断不敢受,请回复范子,宋国只问公道。”

那家臣碰了个软钉子,面色有些尴尬,讪讪告退。

家臣走后,乐溷愤然道:“父亲!晋国如此不公,我们何必在此受气!不如归国奏明君上,整兵备武,联合卫国,自行讨伐季孙氏!”

“胡闹!”乐祁厉声斥道,“宋卫之力,岂是晋国对手?徒招祸耳!为今之计,唯有隐忍。”他走到帐口,望着漆黑一片的旷野,心中充满了无力与悲凉。“公道……在强权面前,何其苍白。”

次日,传来消息,卫国孙良大夫因“身体不适”,向范鞅辞行,提前返回卫国了。乐祁知道,这是卫国表达不满的方式,但也仅此而已。他继续留在扈地,与范鞅等人完成了戍守成周的具体安排细则。整个过程,范鞅对他依旧客气,但那种客气里,带着胜利者的疏离感。

数日后,诸事已毕,各国使者陆续散去。乐祁的车队也踏上了归途。来时虽心情沉重,尚存希望;归时,却只剩下一片彻底的失望与忧惧。

回程的路,似乎比去时更加漫长和寒冷。秋风更烈,卷起枯草碎石,打得车帷啪啪作响。经过一处废弃的村落时,乐祁看到几个面黄肌瘦的孩童在残垣断壁间挖掘着什么。战争与权谋,最终受苦的,永远是这些蝼蚁般的生灵。他想起鲁国的百姓,他们在季孙氏的统治下,又会是怎样的光景?而那个流亡的国君,他的命运又将如何?

“父亲,我们就这样回去了吗?”乐溷闷闷地问。

乐祁没有回答。他抬眼望向灰蒙蒙的天空,一行大雁正哀鸣着南飞。天下大势,亦如这秋日天气,变幻莫测,寒意渐深。扈地之会,看似解决了戍周问题,但在最关键的鲁事上,正义彻底败给了贿赂与强权。这是一个危险的信号,预示着未来的中原,将更加动荡不安。宋国在这大争之世,该如何自处?他感到肩上的担子,从未如此沉重。

车队默默前行,在苍茫的秋色里,渐行渐远,只留下滚滚烟尘,很快便被风吹散,仿佛什么也未曾发生过。

……

公元前510年冬。

寒风卷着狄泉的枯草,打在仲几脸上,生疼。他紧了紧厚重的皮裘,目光扫过面前几张神色各异的脸。晋国的韩不信,身形高大,眉宇间是久居上国的倨傲;齐国的高张,略显富态,眼神却透着精明;卫国的世叔申,沉默寡言,像块河边顽石;郑国的郑参,面皮白净,带着惯常的谦和笑容;曹国的公孙辰,则有些局促,似乎不适应这北地的严寒。他们身后,是各国颜色不一的旌旗,在灰蒙蒙的天空下猎猎作响。

“诸君,”韩不信率先开口,声音洪亮,压过了风声,“今日我等奉寡君之命,会于狄泉,乃为重温旧好,共尊王室。然今雒邑城垣卑陋,不足以彰天子威仪,亦难御不臣之心。增筑成周,实乃当务之急。”他顿了顿,目光有意无意地掠过仲几,“晋国既为盟主,自当主导此事。然工程浩大,非一国之力可成,还需各国戮力同心,按期交付赋役、物资。”

高张捋了捋短须,笑道:“韩子所言极是。齐地虽远,亦知尊王之大义。所需民夫、粮秣,敝邑定当尽力。”世叔申和公孙辰也纷纷附和,声音不大,却表明了态度。郑参则微微欠身:“郑国紧邻王畿,护卫天子,责无旁贷。”

轮到仲几了。他感到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自己身上,带着审视,也带着某种不易察觉的压力。宋国,地处中原要冲,虽非晋、齐那般强霸,却也是不容小觑的诸侯。景公派他来,绝非仅仅为了点头称是。他清了清嗓子,寒风似乎灌进了喉咙,带着铁锈般的味道。

“尊王攘夷,固为至理。成周城墙,确需修缮。”仲几的声音平稳,尽量不流露出情绪,“然筑城之役,劳民伤财。去岁宋地歉收,民间已有饥馑之虞。若再强征大批役夫,恐生内乱。景公之意,是请盟主与诸位体恤宋国艰难,能否酌情减免部分份额,或容我宋国分期、分批遣送役夫?”

一阵短暂的沉默。韩不信的眉头微微蹙起:“仲大夫,此言差矣。尊王之事,岂容折扣?各国皆有难处,若都如宋国这般推诿,城墙何日可成?天子安危,又置于何地?”他的语气带着明显的不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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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张打了个圆场:“韩子息怒。仲大夫所虑,亦是实情。不过,筑城乃盟约所定,势在必行。或许……宋国可多出些财帛,以补役夫之不足?”他看向仲几,眼神闪烁。

仲几心中冷笑,财帛?宋国如今最缺的就是财帛。他挺直了脊背,迎着韩不信的目光:“非是推诿,实是力有未逮。景公命我前来,乃为陈情,非为应承。若盟主定要宋国即刻如数派出役夫,恐非爱宋,实乃害宋。宋国若乱,于王室、于盟约,又有何益?”

他的话像一块石头投入冰封的湖面。郑参连忙劝道:“二位大夫且慢争执。事关重大,还需从长计议。”世叔申依旧沉默,公孙辰则低下头,仿佛脚下结了冰的泥土更有看头。

争论持续了将近一个时辰。寒风越来越刺骨,卷起的雪沫打在脸上,化作冰冷的水滴。最终,在韩不信强硬的姿态和其他几国或明或暗的附和下,盟约还是按照晋国的意思定了下来。各国分担的役夫、物资数额明确记载于简册,仲几被迫代表宋国在上面用朱砂画了押。那红色,在灰暗的天地间,显得格外刺眼。

返回商丘的路途,显得格外漫长而沉闷。仲几坐在颠簸的马车里,脑海中反复回响着狄泉会盟的场景。韩不信的强势,高张的圆滑,郑参的虚伪,还有世叔申和公孙辰的沉默,都像一根根针,扎在他的心上。宋国,就像风中的残烛,在强邻的夹缝中艰难求存。景公……他想起临行前,那位日渐衰老的君主在宫室中对他的嘱托:“仲几,此行凶险。晋人贪婪,齐人狡黠,诸国各怀心思。我宋国势弱,不可强争,但亦不能任人宰割。务必……为我宋国争得一线喘息之机。”

他争到了吗?那一纸画押的盟书,像一道枷锁。他知道,国内的情况比他对韩不信说的还要糟糕。连年的收成不好,贵族们却依旧沉迷于奢靡的宴饮和内部的倾轧。突然要征发如此多的青壮去遥远的成周服役,无异于雪上加霜。暴动,并非危言耸听。

回到商丘,已是深冬。宫室中炭火烧得暖烘烘的,却驱不散仲几心头的寒意。他向宋景公详细禀报了狄泉之会的经过,特别是晋国的强硬态度和其他国家的反应。

景公穿着厚厚的裘服,倚在几案后,脸色在跳动的烛光下显得有些晦暗。他听着仲几的叙述,良久,才叹了口气,声音沙哑:“如此说来,是无法推脱了?”

“臣无能。”仲几俯身请罪,“韩不信以盟主和天子相压,其余诸国皆不敢违逆。臣……独力难支。”

“非汝之过。”景公摆了摆手,“是晋侯欺我宋国无人耳。”他咳嗽了几声,继续道:“既然盟约已定,拖延亦非良策。只是,这役夫如何征发,还需谨慎。你可有计较?”

仲几抬起头:“君上,硬征恐生变乱。不若……先行文各邑,言明此为王命、盟约,不得已而为之。同时,可许诺减免部分赋税,或给予服役者家眷些许抚恤,以安民心。征发之时,亦需分批进行,不可过于急促。”

景公沉吟片刻,点了点头:“就依你所言。此事,便全权交予你处置。务必……尽量减少民间怨怼。”

开春后,冰雪消融,河水开始上涨。征发役夫的命令下达至宋国各城邑,果然引起了不小的骚动。尽管仲几尽力协调,采取了相对和缓的措施,但被迫离开土地和家园的农夫们,脸上依旧写满了不情愿和恐惧。队伍集结得很慢,不时有逃亡的消息传来。督管的官吏焦头烂额,仲几更是心力交瘁。他不仅要应对国内的阻力,还要不断收到来自成周方向的催促文书,尤其是来自晋国代表——那位名叫士弥牟的营建总司寇的责问。

士弥牟的措辞一封比一封严厉,指责宋国拖延工期,影响大局。仲几每次回信,都需字斟句酌,既要说明宋国的实际困难,又不能过于软弱,损及国家颜面。他感到自己正站在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口上,脚下是宋国沸腾的民怨,头顶是晋国和盟约的巨大压力。

第一批,也是数量最少的一批宋国役夫,终于在夏初蹒跚上路,由一名叫虞遂的下大夫率领,前往成周。仲几站在城门外,望着那支衣衫褴褛、步履蹒跚的队伍消失在尘土中,心中充满了不祥的预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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