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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前490年,暮春。
尘土黏在舌尖,带着一股铁锈和汗水混合的咸腥味。申屠踉跄了一下,肩上那袋黍米沉得像是要把他枯瘦的骨架直接压进脚下这片干裂的宋国土地。他抬起头,眯缝着眼,望向远处那条灰黄色的土路。尘土飞扬,不是商旅牛车带起的轻烟,而是整齐、沉重、带着杀气的烟尘,是无数只脚和车轮碾过干涸大地扬起的帷幕。帷幕后面,是隐约可见的、移动的金属寒光,以及一片望不到头的玄色旌旗。
“齐……是齐人!”旁边一个同样背着粮袋的老卒嘶哑地喊了一声,声音里充满了绝望。
恐慌像瘟疫一样瞬间在这群被征发来搬运军资的役夫中炸开。申屠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头顶,肩膀上的重量瞬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浑身肌肉无法控制的颤抖。齐国的大军,真的来了。不是市井传言,不是边境烽燧上那一缕可有可无的狼烟,是实实在在的、遮天蔽日的军队,正朝着他们这座叫做“酅”的边境小城压过来。
守城军校的呵骂和鞭子抽打皮肉的声音很快压制了骚动,但那种压抑的、濒死的恐惧已经像种子一样埋进了每个人的心里。申徒被驱赶着,和其他役夫一起,像一群受惊的牲口,被匆匆忙忙赶进了酅城那并不高大的土坯城墙内。城门在他身后发出沉重而刺耳的呻吟,轰然关闭,插上了比大腿还粗的门栓。那一刻,申屠觉得他们不是进入了安全的庇护所,而是被关进了一个巨大的、等待被宰杀的囚笼。
城内的景象比城外好不了多少。原本还算宽敞的街道此刻挤满了从四乡八野逃难进来的百姓,哭喊声、叫骂声、寻找失散亲人的呼喊声混杂在一起。士兵们粗暴地清理着街道,将一切可能妨碍守城作战的杂物,连同一些行动迟缓的老人,一起推到路边角落。空气中弥漫着粪便、汗臭和一种说不清的焦躁气息。
申屠被分派到城东南角一段城墙下,和几十个役夫一起,往城头上搬运滚木、擂石,还有一锅锅烧得滚烫的粪汁——这是守城时对付攀城敌军最恶毒也最廉价的武器。恶臭熏得他直流眼泪,胃里翻江倒海。他只是一个普通的农夫,几个月前,他还在自家那几亩薄田里伺候禾苗,盼着风调雨顺,能有个好收成,缴纳完赋税后,勉强让老母和妹妹不至于饿死。可现在,田里的禾苗大概早就被乱兵或者这场莫名其妙的战争踏平了。老母和妹妹呢?她们在城破前逃难了吗?还是死在了路上?申屠不敢想下去。
他趁着监工不注意,偷偷攀上通往城头的石阶,躲在女墙后面,向外窥视。
视野所及,让他倒吸一口冷气。酅城之外,原本空旷的原野上,已经变成了一片玄色的海洋。齐军的营寨连绵不绝,旗帜如林。身穿皮甲、手持长戟的步兵方阵整齐划一,沉默中透出令人窒息的压迫感。更远处,是数量庞大的战车,每辆车由四匹马牵引,车上站着甲胄鲜明的武士和御手,车辕上插着的长矛在夕阳下反射着冰冷的光。还有大队的弓弩手,正在调试着他们手中的杀器。
这就是大国的军容吗?申屠所在的宋国,虽然也是公爵之国,但近年来国势渐衰,酅城的守军,满打满算不过千余人,加上临时征发的青壮,也不过两三千,如何能抵挡这如潮水般的虎狼之师?
“看什么看!想死吗?滚下去干活!”一个粗暴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紧接着屁股上挨了重重一脚。申屠踉跄着跌下石阶,差点摔进那锅翻滚的恶臭液体里。他不敢回头,默默地扛起一块石头,沿着陡峭的阶梯,一步一步往城头挪。每走一步,都觉得离死亡更近了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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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齐军大营,中军主帐。
田克端坐在一张铺着虎皮的矮榻上,帐内烛火通明,映照着他身上精致的犀甲和腰间那柄装饰华美的长剑。他年约四旬,面容清癯,下颌留着修剪整齐的短须,眼神锐利如鹰,看似平静,却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他是齐国田氏宗族中的得力干将,此次伐宋,他被委以前军主将的重任。
一个身着裨将衣甲的中年汉子掀帐而入,单膝跪地:“将军,各部已安营完毕,哨探回报,酅城守军不足两千,城内多为惊惶百姓。”
田克微微颔首,手指轻轻敲击着榻沿:“宋公昏聩,国内诸卿争权,边备松弛。这酅城,不过是我大军兵临商丘的第一块踏脚石。传令下去,明日拂晓造饭,辰时开始攻城。”
“诺!”裨将领命,却又迟疑了一下,“将军,是否先遣使劝降?或可兵不血刃……”
田克嘴角勾起一丝冷峭的弧度:“劝降?对付这等弱旅,唯有以雷霆之势碾碎,方能彰显我大齐军威,震慑宋国朝野。要让宋人明白,抗拒天兵,唯有城破人亡一途。去吧,按原定计划部署。”
“遵命!”裨将不再多言,躬身退下。
田克站起身,走到帐口,掀开帷幕一角,望向远处那座在暮色中只有一个模糊轮廓的小城。攻城,必然会有伤亡,齐军士卒的血也会流。但战争就是这样,慈不掌兵。用最小的代价,最快地达成战略目标,这才是为将者的职责。攻下酅城,扫清前进障碍,大军便可长驱直入,威胁宋国腹地。届时,齐国在列国间的威望将更上一层楼,而他田克,以及他背后的田氏家族,在齐国的地位也将更加稳固。至于这座小城和城内的生灵,不过是宏大棋局上几颗微不足道的棋子罢了。他放下帷幕,转身回到案前,开始审视绘有宋国山川城邑的牛皮地图。
……
天还没亮,低沉凄厉的号角声就划破了黎明前的寂静。申屠一夜未眠,蜷在墙根下,听着城外隐约传来的金鼓和马蹄声,感觉自己像一只待宰的羔羊。号角声响起时,他一个激灵坐了起来,心脏狂跳,几乎要冲破胸膛。
“上城!快!齐人要攻城了!”军校声嘶力竭地呼喊着,鞭子抽打空气发出啪啪的脆响。
申屠被人流裹挟着,再次涌上城头。这一次,他看得更清楚了。晨曦微露中,黑压压的齐军阵列已经开始向前移动。最前面是手持巨盾的步兵,组成一道道移动的墙壁,缓缓推进。盾墙后面,是密密麻麻的弓弩手。再往后,是扛着云梯的突击士卒。庞大的攻城车和临车,在无数士兵的推动下,发出吱吱呀呀的巨响,如同缓慢移动的巨兽。
城头上,宋军守将声嘶力竭地命令着,弓箭手们紧张地搭箭上弦,手臂因为恐惧和用力而微微颤抖。滚木擂石堆放在女墙边,那几口大锅下的柴火被重新点燃,恶臭的浓烟再次弥漫开来。
“放箭!”
随着守将一声令下,稀疏的箭矢从城头射下,大多叮叮当当地撞在齐军的盾牌上,或者无力地插进泥土里。宋国的武备,确实松弛太久了。
齐军的阵中响起一阵鼓声。随即,一片乌云般的箭矢从齐军阵列后方腾空而起,带着死亡的尖啸,向城头覆盖下来。
“举盾!低头!”有人狂喊。
申屠下意识地抱头蹲下,躲在一块垛墙后面。耳边顿时充满了箭簇撞击砖石、木板以及射入肉体的噗噗声,还有中箭者凄厉的惨叫。一支箭矢擦着他的头皮飞过,钉在他身后的木柱上,箭尾兀自嗡嗡作响。他吓得魂飞魄散,浑身瘫软,几乎要失禁。
齐军的箭雨一轮接着一轮,压得城头守军抬不起头。趁着这个间隙,齐军的步兵扛着云梯,在盾牌的掩护下,如同潮水般涌向城墙。
“滚石!放!”守将的声音已经嘶哑。
申屠和旁边的役夫们奋力抬起沉重的石头,朝着城墙下模糊的身影砸去。惨叫声从下方传来,但更多的云梯搭上了墙头。齐军士兵口衔短刀,顶着盾牌,开始悍不畏死地向上攀爬。
战斗进入了最残酷的阶段。城上城下,杀声震天。滚油和粪汁倾泻而下,烫得下面的齐军皮开肉绽,发出非人的哀嚎。但齐军实在太多了,攻势一浪高过一浪。不断有敌军爬上城头,与守军展开惨烈的白刃战。刀剑撞击声、骨骼碎裂声、垂死者的呻吟声,交织成一曲地狱的乐章。
申屠手里被塞进了一柄带血的短剑,也不知道是谁遗落或者阵亡者留下的。一个满脸是血、面目狰狞的齐军士兵刚跳上城垛,就看到了一旁吓得呆若木鸡的申屠,嚎叫着扑了过来。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申屠闭着眼,胡乱地向前一刺。一股温热的液体喷溅到他脸上。他睁开眼,看到那齐兵捂着腹部,难以置信地瞪着他,缓缓倒下。申屠看着手中滴血的短剑,胃里一阵翻腾,跪在地上剧烈地呕吐起来。
战斗从清晨持续到午后。酅城的城墙多处破损,守军伤亡惨重,眼看就要支撑不住。就在这时,齐军本阵突然响起了鸣金收兵的声音。攻势骤然停止,攻上城头的少量齐军要么被杀,要么又顺着云梯滑了下去。潮水般的敌军如同来时一样,迅速退去,在城外重新列阵,只留下城下堆积如山的尸体和破损的器械,以及空气中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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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头上,幸存的人们瘫倒在地,许多人连欢呼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有劫后余生的茫然和麻木。申屠靠着冰冷的城墙,看着眼前宛如修罗场般的景象,断肢残躯,凝固的暗红血液,垂死者的抽搐,这一切都让他感到一阵阵眩晕和不真实。他活下来了,但还能活多久?
……
田克面无表情地听着各部将领汇报伤亡。第一天的攻击,试探多于强攻,虽然未能一举破城,但已经极大地消耗了守军的兵力和意志,也摸清了这座城的虚实。
“将军,为何不一鼓作气?”一个性情急躁的部将问道,“再给我两个时辰,必能拿下此城!”
田克瞥了他一眼,淡淡道:“攻城为下,攻心为上。守军已成惊弓之鸟,城内百姓更是惶惶不可终日。今日我已示之以威,明日,当示之以‘德’。”
他吩咐道:“将今日战死的宋军士卒尸体,清理出来,抛还入城。”
部将一愣:“将军,这是为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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