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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1章 宋庭浮沉(第5页)

利刃入肉的声音闷响。太子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穿透自己胸膛的戟尖,鲜血瞬间染红了素白的孝服。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只有一股血沫涌出。身体软软地倒了下去。

几乎在太子毙命的同一时间,公子特动了。他仿佛刚刚从震惊中回过神,须发戟张,目眦欲裂,拔出腰间佩剑,怒吼道:“何方贼子,敢害我储君!左右与我杀尽这些逆贼!”

他身边的私属甲士,早已蓄势待发,闻令立刻如狼似虎地扑向那些死士。然而,这些“忠于”公子特的甲士,攻击的目标却颇为巧妙,看似在与死士搏杀,实则更多地是在“误伤”那些真正试图保护太子或者可能看清了真相的太子近卫。场面更加混乱,血腥味浓郁得令人作呕。

这场突如其来的杀戮,开始得猛烈,结束得也迅速。太子既死,那些死士且战且退,在“民众”的掩护下,迅速消失在错综复杂的街巷之中。公子特带来的甲士“奋力”追击,却“无奈”贼人熟悉地形,最终只“斩获”数颗无关紧要的首级。

混乱渐渐平息。隘巷之中,一片狼藉。太子的尸体横陈在地,周围是众多卫士和侍从的尸首。公卿大臣们终于得以靠近,看着眼前的惨状,个个面色惨白,惊魂未定。

公子特快步走到太子尸身旁,俯下身,探了探鼻息,随即发出一声悲怆的长嚎:“储君!我大宋之储君啊!天乎!奈何使奸人得逞,害我兄长,断我国本!”他捶胸顿足,涕泪交流,悲愤之情溢于言表,任谁看了,都觉其痛彻心扉。

蘧灼眉头紧锁,仔细查看着现场的痕迹,又瞥了一眼那名倒在血泊中、背后中剑的太子卫士,再看向那名此刻正一脸“悲愤”站在公子特身后的旅贲,目光深沉,却并未立即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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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莒上前扶住“悲痛欲绝”的公子特,沉声道:“公子节哀!当务之急,是稳定局势,安葬先君,并追查元凶,为太子报仇!”

皇镇也附和道:“乐司城所言极是。国不可一日无君。先君灵柩尚在途中,储君又遭此大难……公子乃先君至亲,国之栋梁,此刻万望保重,主持大局啊!”

几位重臣的表态,看似劝慰,实则隐含了某种默认。太子已死,凶手是“不明盗匪”,而公子特是太子兄弟,身份最尊,且在刚才的“护驾”中表现“英勇”,由他来主持局面,似乎顺理成章。

公子特在乐莒和皇镇的搀扶下,缓缓站起,用袖子拭去“泪水”,环视众人,声音沙哑却带着决绝:“诸公之言在理。奸人猖獗,竟于先君葬礼之日行此大逆!此乃对我宋国宗庙社稷之挑衅!特,虽不才,然身为公族,岂能坐视国基动摇?今日,便暂摄国政,必先使先君入土为安,而后穷究国贼,以慰先君与储君在天之灵!”

他的话语,在血腥的巷道中回荡,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无人提出异议。景公的葬礼,在笼罩着一层浓重血色与疑云的诡异气氛中,继续进行。太子的尸体被草草收敛,与盛大的先君仪仗相比,显得格外凄凉。

葬礼仪程终于全部结束。宋景公的陵墓在商丘以北的北亳,封土高大,殉葬品丰厚。但所有人的心思,都已不在那位逝去的先君身上了。

返回宫城,公子特立刻以“摄政”之名,发布了一系列命令:全城戒严,搜捕“刺杀太子的凶徒”;加强四境守备,以防他国趁丧乱之际入侵;安抚公族卿大夫,尤其是华、乐、皇三氏,赏赐有加;并以“国赖长君”为由,暗示群臣劝进。

阻力比预想中小。蘧灼最终保持了沉默,或许他洞察了什么,但权衡利弊,选择了维护国家的稳定。乐莒和皇镇则更倾向于支持一位成年且看起来强有力的君主。少数几位忠于太子的大夫,如大司寇公孙周,试图追查真相,却在几天后离奇暴毙于家中,对外宣称是“忧愤过度,疽发于背而亡”。此事之后,朝堂之上再无异音。

时机成熟了。

在一个依旧阴沉的早晨,宋国宫庙,钟鼓齐鸣。公子特身着诸侯的冕服,玄衣纁裳,十二章纹庄严繁复,在太祝的引导下,一步步走向庙堂正中象征着君权的玉座。阶下,公卿百官依序排列,山呼万岁。祝祷之声悠扬,告慰着列祖列宗。

“臣,特,谨告于皇祖微子、列宗先公:国运艰难,储君不幸罹难,社稷危悬。特不揣德薄,勉从众议,嗣守宋国,必兢兢业业,光大宗庙……”

他的声音在庙堂中回荡,庄重而沉稳。目光扫过台下垂首的群臣,看到了蘧灼低垂的眼睑,乐莒恭敬的姿态,皇镇顺从的表情。他知道,他赢了。血流过了,疑云尚未散尽,但新的秩序已经建立。

礼成。公子特,正式成为宋国新君,史称宋后昭公。

他坐在那冰冷的、坚硬的玉座上,感受着权力带来的重量与孤寂。宫门外,阳光勉强穿透云层,洒在宫前的广场上,亮晃晃的,却没什么暖意。他除去了最大的威胁,坐上了梦寐以求的位置,但内心并无多少喜悦,只有一种巨大的空虚和更巨大的警惕。他知道,脚下的道路,依旧布满荆棘。华氏、乐氏、皇氏,这些世卿大族,今日俯首,明日未必不会成为新的祸患。还有那些隐藏在暗处,知晓“隘巷”真相的眼睛……

新君即位,照例有一番封赏赦宥,以示宽仁。但后昭公的诏令中,关于追查太子遇害一案,却渐渐雷声大、雨点小,最终以“悬案”为名,处决了几名“抓获”的无关紧要的“替罪羊”后,便不了了之。朝野上下,心照不宣。

夜色深沉。宋后昭公独自站在宫苑的高台上,俯瞰着沉睡中的商丘。万家灯火如豆,与天上疏星遥相呼应。风吹动他的衣袂,猎猎作响。

稷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后,低声道:“君上,都处理干净了。参与此事的所有人,都已‘意外’身亡,绝无后患。”

后昭公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沉默良久,他问道:“稷,你说,这世上,真有鬼神否?真有天道轮回否?”

稷愣了一下,谨慎地回答:“臣愚钝,不知鬼神。只知成王败寇。”

后昭公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成王败寇……说得对。活着,坐在这个位置上,才是真的。至于身后名,乃至鬼神之罚……”他顿了顿,声音低得仿佛自语,“若真有报应,那便来吧。”

他转身,走下高台,厚重的宫门在他身后缓缓关闭,将无尽的黑暗与未知,都隔绝在外。宫灯的光芒,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射在冰冷的宫墙上,扭曲而模糊。属于宋后昭公的时代,开始了。而这条以血铺就的道路,终点在何方,无人知晓。

……

公元前460年,春,宋都商丘。

寒意尚未被春风彻底驱散,中原大地已弥漫起肃杀之气。楚惠王亲率的大军,如同席卷淮泗的乌云,浩浩荡荡,兵临城下。战车辚辚,甲胄铿锵,数万楚卒步伐整齐,踏起漫天黄尘,那声势,直教天地变色。一面绣着张牙舞爪金色凤凰的王旗,在猎猎风中指引着方向,宣告着楚王亲征、志在必得的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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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丘,这座殷商故都,成汤遗邑,此刻如怒涛中的孤岛,被黑色的潮水层层包围。城墙之上,守军屏息,空气凝重得仿佛能拧出水来。每一位宋军士卒的脸上,都混合着疲惫、紧张与一种与城共存亡的决绝。他们紧握着手中的戈矛,目光死死盯住城下那无边无际的敌营。

宋后昭公独立在巍峨的南门敌楼之上,身着他祭祀天地时才穿的玄端礼服,腰间佩着象征君权的青铜宝剑。他已不再年轻,将近二十年的君主生涯,在他额间刻下了深深的沟壑,鬓发也早染霜华。然而,他的身姿依旧挺拔,目光如炬,穿透烟尘,直视那面耀眼的楚王旗。风吹起他斑白的发丝和宽大的袍袖,更添几分悲壮。

“君上,”一声低沉而急促的禀报打断了他的凝思。司马华乘快步上前,他年约四十,面容因连日督战而显得更加精悍,甲胄上沾满尘土与暗褐色的血污。“楚人遣精骑断我东南粮道已三日,城中存粮清点完毕,即便按最低配给,也仅够支撑十日。”

昭公没有回头,只是微微抬手,示意知晓。他的视线依旧停留在城外。楚军的营寨连绵不绝,一眼望不到尽头。更令人忧心的是,敌军阵前那高耸的楼车,以及包裹着生牛皮、前端装着巨大撞木的冲车。楚人显然有备而来,不再是往常的骚扰劫掠,而是要一举拿下这座中原重镇。

“传令下去,”昭公的声音沉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与疲态,“三军分为三队,轮番值守,务必保证士卒有喘息之机。征发城中妇孺,统一调配,负责运送矢石、埋锅造饭、照顾伤患。另,挑选机敏敢死之士,趁夜色缒城而下,分头前往齐、晋求救。”去岁的蝗灾已让宋国元气大伤,今春的兵燹更是雪上加霜,宋国如今真如风中残烛,摇曳不定。

夜色如墨,吞噬了白日的喧嚣与惨烈。楚军的攻势暂时停歇,只有零星的刁斗声和营火闪烁,如同荒野中的鬼火。昭公并未回到相对安全的宫城,而是屏退左右,独自提着灯笼,缓缓登上白天战事最激烈的西城。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和烟火气。城墙垛口多处坍塌,守军正在一名年轻将领的指挥下,拼命用砖石木料进行修补。那将领听到脚步声,蓦然回首,火光映照出一张年轻却满是血污与坚毅的脸庞,正是昭公的族侄,以勇武善射闻名的公孙阙,年方二十五岁。

“君上!”公孙阙见是国君亲至,连忙行礼,语气中带着难以抑制的焦灼,“楚人今日攻势凶猛,虽折损不下三百,但我军箭矢已耗七成!若明日敌军再来,恐难以为继。”

昭公走到垛口边,望向城外那连绵不绝的篝火,沉默片刻,伸手拍了拍公孙阙未被甲骨覆盖的肩膀,触手一片冰凉。“寡人已命所有工匠,征用民间铜铁,连夜赶制箭簇。阙儿,记住,商丘城非一日可筑,亦非一日可破。我宋人立国于此数百年,历经风雨,靠的不仅是城高池深,更是守土之志。”他的话语平静,却有一种安定人心的力量。

然而,当他转身望向城内稀疏的灯火时,心中却涌起巨大的忧虑。数年前,景公临终前,握着他的手叮嘱:“宋居四战之地,无险可守,守国在德不在险。”德在何处?如今楚人恃强凌弱,北方霸主晋国与东方大国齐国各怀心思,貌合神离,中原诸侯皆作壁上观,谁肯为区区一宋国,与强楚正面抗衡?所谓的“德”,在强弓劲弩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

围城进入第十七日,楚军发动了前所未有的猛烈总攻。战鼓声震天动地,如同催命的符咒。无数云梯像贪婪的巨蟒,搭上商丘斑驳的城墙。楚卒如蚂蚁般攀附而上,口中发出骇人的呐喊。箭矢如暴雨倾泻,遮天蔽日,城头上不断有守军中箭倒地,惨叫声此起彼伏。

昭公竟亲临前线,他褪去华服,换上普通将领的皮甲,手持强弓,箭无虚发,连续射杀数名即将登城的楚军锐卒。国君的身先士卒,极大地鼓舞了守军的士气。公孙阙更是勇不可当,手持长戟,在城头往来冲突,将登城的楚卒一一挑落。司马华乘指挥若定,调动预备队堵塞缺口。城上城下,尸积如山,鲜血顺着城墙砖缝流淌,凝固成暗紫色的斑块。

血战持续整整一个白天,直至日头西沉,楚军才在鸣金声中潮水般退去。城头上,幸存的老兵们拄着兵器喘息,伤者的呻吟声弥漫在血色黄昏中。

是夜,坏消息伴随着凉风传来。探马冒死潜入城中,带来近乎绝望的消息:齐晋两国虽象征性地派出了援军,但均被楚军预先部署的精锐偏师阻截于边境,寸步难行,显然无意与楚国发生正面冲突。

“天欲亡我宋乎?”空荡的明堂之内,烛火摇曳,将昭公孤独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他独坐在案前,案上摆着占卜用的龟甲,上面的裂纹狰狞扭曲,显示着大凶之兆。年迈的大巫咸焚香祝祷,烟雾缭绕中,他的声音空灵而悲悯:“彗星袭月,乃大动兵戈之象。然,商丘乃成汤故都,有先祖英灵庇佑,望君上勿失其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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