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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青年背着老母冲来,将老人安置在安全处,转身就要往火场里冲。老母死死抓住他的衣袖,哭喊:“儿啊,不要去!会死的!”
“娘,大王有令,不救者以投敌论处!”青年挣脱母亲的手,“况且若能活,赏金五十,够您养老了!”
“我不要钱!我要我儿活着!”
青年跪地磕了三个头:“娘,儿不孝。”说完头也不回冲进火海。
老母瘫倒在地,嚎啕大哭。那哭声凄厉,穿透嘈杂的人声、火焰的爆裂声、建筑物的倒塌声,直刺人心。勾践的手指微微颤动了一下,但表情依然不变。
火场中不断有人倒下。浓烟太烈,温度太高,倒塌的梁柱、掉落的瓦片,随时可能夺走生命。有人被砸中头部,当场毙命;有人吸入过多浓烟,倒在半路;有人冲得太深,被火焰吞没,只留下一声短促的惨叫。
但后面的人仍在前赴后继。重赏之下,严惩之下,人性被挤压出最极端的形态。有父子同入火场,父死子伤;有兄弟互相推让,争着赴险;有邻里结伴,互相照应。火光中,一张张脸被映成红色,分不清是火光还是热血。
“三百。”文种来到勾践身边,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抖,“冲进内殿而死的,已有三百余人。现下火场内外参与救火的,约有六千民众。”
勾践闭上眼睛。三百条性命,为了一场试探。但他没有时间愧疚,越国没有时间。这三百人,与未来战场上可能死去的三千、三万相比,微不足道。王者的心,必须硬如铁石。
“鸣金。”
清脆的锣声取代了鼓声。火场内外的人群愣住,不知所措。火还在烧,人还在死,为何鸣金?
“大王有令,火势已控,众人退下!”文种高喊,声音因激动而嘶哑,“所有救火者,无论生死,皆按令行赏!死者厚葬,家属抚恤;生者论功行赏,即刻兑现!”
人群爆发出欢呼。还活着的人互相搀扶,满脸烟灰却笑容灿烂。他们救了王宫,得了重赏,这是值得夸耀一生的事。至于那三百死者,乱世之中,生死本是寻常。有妇人找到丈夫的尸首,扑上去痛哭;有孩童摇晃着父亲的身体,不明白为什么父亲不再醒来。但这些都被淹没在更大的喧闹中——那是生者的欢呼,是对赏赐的期待,是对未来的憧憬。
勾践走下高台,来到人群前。他忽然撩起衣袍,双膝跪地。
全场死寂。
刚才还在欢呼的人们愣住了,笑容僵在脸上。哭泣的妇人也忘了哭泣,呆呆看着这一幕。越国的大王,跪在子民面前。
“越国子民。”勾践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像冰冷的雨滴敲在石板上,“今日这把火,是孤所放。”
惊愕的抽气声四起。有人瞪大眼睛,有人交头接耳,有人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们拼死救火,死了三百人,烧伤无数,结果火是大王自己放的?
“孤要看看,越人血性还剩多少。”勾践抬头,目光扫过一张张烟熏火燎的脸,那些脸上有惊愕,有愤怒,有不解,有茫然,“十六年前,吴人破我会稽,杀我父老,辱我妻女。孤为保越国宗庙,忍辱负重,入吴为奴。这十六年,吴人骑在我们头上,夺我们土地,抢我们粮食,视我们如猪狗。”
他的声音渐渐提高,在寂静的夜空中回荡:“孤忍了十六年,等了十六年。每晚睡在柴薪上,每晨尝苦胆,不是为了折磨自己,是为了记住——越国还在,越人还在,仇恨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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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群安静下来,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但复国大业,非孤一人可成。需我越国上下同心,需我子民有赴死之志,雪耻之心。”勾践缓缓站起,瘦削的身躯在火光中挺得笔直,“今日,孤看到你们奋勇赴死,看到你们为救王宫不惜性命。孤知民心可用,军心可恃。越国复兴,指日可待!”
短暂的沉默。然后,一个声音从人群中响起,嘶哑但坚定:“复国雪耻!”
是那个失去儿子的老妇。她抱着儿子的尸体,脸上泪痕未干,眼中却燃烧着火焰。
接着是第二个声音,第三个声音:“复国雪耻!”
“复国雪耻!”
呼喊声如山呼海啸,从零星到汇聚,最后成为一股震耳欲聋的洪流。六千人的声音汇在一起,直冲云霄,连天上的乌云似乎都被震散了一些。火还在烧,映红每一张激动的脸,每一双含泪的眼。那里面有失去亲人的悲痛,有对赏赐的渴望,但更多是压抑了十六年的屈辱和仇恨,在这一刻喷薄而出。
勾践站在人群中央,瘦削的身躯挺得笔直。火光在他眼中跳跃,像两簇不灭的火焰。这一刻,他等了十六年。
文种站在他身后,眼中泛着泪光。他知道,从今天起,越国真的不一样了。这把火,烧掉了王宫的偏殿,也烧掉了越人心中最后一丝怯懦和麻木。从灰烬中重生的,将是一个不一样的国度,一群不一样的人。
当夜,文种、范蠡、太甬三人齐聚王宫密室——主殿烧了,偏殿烧了,只剩这间地下密室还算完好。烛火摇曳,在三人脸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死者三百四十七人,伤者八百余。”文种声音低沉,将竹简放在案上,“已按大王吩咐,死者厚葬,家属抚恤良田十亩,免赋五年。伤者皆得医治,重赏已发。”
范蠡一拳砸在案上,眼眶泛红:“三百四十七条性命!他们还那么年轻……”
“范将军。”勾践开口,声音平静无波,“战争还没开始,未来会有三千、三万、三十万人死去。若你连这三百人都心疼,如何领兵打仗?”
范蠡抬头,面容刚毅,此刻却眼含热泪:“臣知道。只是……那三百人中,有臣旧部之子,有臣邻居之侄,都是看着长大的孩子……”
“所以他们更应该死得其所。”勾践打断他,语气冷酷如冰,“若他们的死能唤醒越国,能让越国复国,那他们就死得有价值。否则,就算活到八十,也是吴人的奴隶,越人的耻辱。”
密室陷入沉默。太甬——那位沉默寡言的老将——缓缓开口:“大王,民心可用,军心可恃。接下来如何,请大王示下。”
勾践展开地图,手指点在会稽:“民心已试,接下来是整军。文种,国政由你全权负责。粮草筹措,兵器打造,民众动员,皆由你统筹。三个月内,我要看到越国进入战时状态。”
“诺。”文种躬身。
“范蠡、太甬,你二人负责整军备战。检阅全国丁壮,凡十五岁以上、五十岁以下男子,皆编入行伍。从中挑选精锐,组建王卒。我要一支六千人的精兵,必须能以一当十。”
范蠡迟疑道:“大王,六千精兵固然可成,然装备粮饷——吴国铁器精良,甲胄坚固,我军多为皮甲竹矛,恐难抗衡。”
“倾国之力。”勾践一字一句道,“府库所有,优先供应军队。若还不够,向民间征集。告诉百姓,这是最后一战,胜则永绝吴患,败则再无越国。是愿意倾家荡产搏一个未来,还是留着家产做吴人的奴隶,让他们自己选。”
太甬倒吸一口凉气:“大王,如此一来,若战事不利,越国将万劫不复。”
“那就只许胜,不许败。”勾践抬眼,目光如刀,“三位,十六年前,我们在会稽山上,五千残兵,粮尽援绝。那时可想过今日?可想过还能坐在这里,谋划灭吴?”
三人沉默。是啊,十六年前,他们都以为越国完了,自己完了。是勾践,那个跪在夫差面前的勾践,用三年为奴的屈辱,换来了越国苟延残喘的机会。也是勾践,回国后勤政爱民,卧薪尝胆,用二十年时间,将一摊烂泥重新塑造成一个国家。
“去吧。”勾践摆手,“三月之后,我要看到一支可灭吴的大军。”
三人行礼退下。密室里只剩勾践一人,烛火将他孤独的影子投射在墙上,拉得很长,很长。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父亲允常还在世时,曾拉着他的手说:“践儿,你要记住,王者之业,不在宫室华美,不在珍宝无数,而在民心所向。”
那时的他不懂,仰头问:“父王,民心是什么?”
允常摸着他的头,笑了:“民心是水,可载舟,亦可覆舟。得民心者得天下,失民心者失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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