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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浮抱着姜媪往回走的时候,每一步都像是在刀尖上踩。跪地时早已磨烂的膝盖,每挪动一分,粗糙的布料便狠狠蹭开撕裂的伤口,钻心的剧痛顺着筋骨往上窜,疼得他眼前阵阵发黑,金星乱冒。可他半步不敢停,更不敢将怀里的人放下半分,只能死死咬着牙,撑着最后一丝力气往前走。
姜媪已神智不清地软在他怀中,意识涣散,嘴里断断续续嘟囔着细碎的话语,模糊得辨不清一字一句,唯有那愈发粗重滚烫的呼吸,尽数扑在他颈间,烫得他心口发颤。
走出章华台没多远,他实在撑不住了,身子一软,粗重地喘着气。怀里的姜媪微微下滑,他瞬间惊得浑身一僵,颤抖着手猛地将人抱紧,指尖控制不住地发抖。
“殿下。”
一个声音从前面传来。英浮抬起头,看见一个侍卫站在几步之外,甲胄在月光下泛着冷光。那人他认识,巡夜的,经常从小院门口过,姜媪给他送过护膝。
侍卫走上前,低头看了一眼他怀里的姜媪,什么都没问,只是伸出手:“末将送您回院。”
英浮犹豫了一瞬。他确实走不动了,膝盖以下的知觉已经模糊,每迈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他小心翼翼地把姜媪递过去,侍卫接得很稳,一手托着姜媪,一手扶了他一把。三个人慢慢往回走。英浮跟在后头,看着那个侍卫的背影,看着姜媪垂下来的手,在月光下一晃一晃。
终于回到小院,田蒙轻手轻脚将姜媪放在床上,转身便要告辞。英浮连忙上前,深深弯下腰身行了一礼,屈膝的瞬间,膝盖的伤口撕裂般剧痛,他死死咬紧牙关,硬生生将痛呼咽下去,腰弯得彻底而郑重。
“多谢大人。敢问大人高姓大名?”
侍卫看了他一眼,抱拳:“田蒙。”侍卫说完,拱手一礼,转身走了。
英浮缓缓直起身,关上院门,挪回床边。不知何时,姜媪竟勉强睁开了双眼,眼眸迷蒙无光,虚弱地看着他,嘴唇微微翕动:
“殿下……药……刘太医给的……在柜子第二层……白瓶是风寒药……青瓶是退烧的……红瓶是创伤药……”
她断断续续说完,又闭上了眼睛。英浮打开柜子,三个小瓷瓶整整齐齐摆在那里,瓶身上贴着小纸条,歪歪扭扭写着字。是姜媪的笔迹。风寒药,退烧药,创伤药,一样一样,分得清清楚楚。
他拿起红瓶创伤药,颤抖着手拔开瓶塞,倒出细腻的药粉。转身看向床上的姜媪,她背上的衣裳早已被鲜血浸透,牢牢黏在皮肉上,大片青紫瘀伤交错,伤口皮开肉绽,深处甚至翻出粉嫩的血肉,触目惊心。
英浮的手抖得愈发厉害,将药粉轻轻洒在伤口上的刹那,昏迷中的姜媪还是疼得浑身剧烈一颤,脊背瞬间绷紧,十指死死攥住身下的被褥,指节泛白,尽显极致的痛楚。
“乖,别怕,很快就好。”他放轻声音,温柔得近乎虔诚,一边缓缓上药,一边在她耳边低声安抚,“上了药,伤口就不疼了,就能慢慢好起来。”
许是听到了他的声音,姜媪紧绷的身子渐渐放松下来,眉头也微微舒展,依旧陷在昏迷之中,却再没有那般剧烈的挣扎。
好不容易止住伤口的血,英浮轻轻将她翻转身子,盖好厚实的被褥,伸手探向她的额头,依旧滚烫得吓人。他坐在床边,目光久久落在那三个小瓷瓶上,心头又酸又涩。她事事都替他考虑周全,把他可能用到的东西一一备好,却唯独忘了顾及自己,落得这般遍体鳞伤的境地。
他站起来,走到书案前,铺开纸,研墨,提笔。他没有画山水,没有画花鸟,只画了一个图案。一笔一笔,很慢,他在描摹刻在内心最深处的东西。画完了,他把纸折好,收进怀里。
刚要起身出门,小院的门再次被敲响。他拖着早已痛到麻木的双腿,每一步都走得艰难无比,慢慢挪到门口,打开门的瞬间,瞳孔微微一缩。
门外站着的,是四皇子青阳衡,而他身后,紧跟着提着药箱的刘太医。
英浮短暂怔愣后,连忙侧身,恭敬地请二人进屋。刘太医二话不说,快步走到床边,放下药箱便伸手搭上姜媪的手腕,凝神诊脉,随即又翻看她的眼睑,仔细检查背上的伤口,眉头自始至终紧紧蹙着,神色凝重。
“外伤虽重,所幸天寒,伤口未曾发炎溃烂。只是这丫头底子本就薄弱,如今又深受风寒,高烧怕是还要持续好几日才能褪去。”刘太医一边说着,一边提笔写下药方,递给英浮,“按此方抓药,三碗清水煎成一碗,早晚各服一次,务必按时。”
英浮双手接过药方,刚要开口道谢,刘太医的声音再次响起,语气愈发沉重:“还有一事,必须告知殿下,需心中有数。”
英浮抬眸,看向神色肃穆的刘太医。
“这丫头经此重创,伤及根本,日后怕是难以受孕,且即便怀上,胎儿也会极大损伤母体,难产风险极高,万万不宜有孕。”
英浮握着药方的手猛地一顿,指尖微微泛白,只是一瞬,便又不动声色地将药方折好,揣入怀中,语气平静无波,听不出丝毫情绪:“英浮记下了。”
刘太医看着他苍白的脸色,张了张嘴,似是想说些什么,最终却只是叹了口气,默默收拾好药箱,朝青阳衡拱手行礼,转身退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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