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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盯着我看了很久。然后她的嘴唇开始发抖,干枯的手从鞋底上抬起来,颤巍巍地伸向我,像要摸我的脸,可够不着。
她叫了一声。
“三郎。”
她记得。她什么都记得。
我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跪在她脚边,把脸埋在她膝盖上。她的手落在我头上,粗糙的、满是老茧的手,一下一下地摸着我的头发,像小时候一样。
“娘,”我说,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哑得不像人声,“娘,我来了。”
她没有哭,一滴眼泪都没掉。她只是摸着我的头,嘴里反反复复地说着一句话:“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我在那间茅屋里待了很久。我娘给我倒了一碗水,水是甜的,甜得像放了蜜。她说话很慢,有些话翻来覆去地说,可每一句我都听进去了。她说她那年在这山里捡了一片白蛇皮,揣进怀里就有了我。她说她生我的时候难产,血流了一炕,接生婆都说没救了,可她听见我哭了一声,她就活过来了。她说我小时候发烧烧得滚烫,她抱着我走了二十里路去镇上找郎中,回来的时候天都亮了,她的鞋底磨穿了,脚板上全是血泡,可她不觉得疼。她说我爹是个好人,就是闷葫芦一个,心里有话说不出来,可他知道我娘身体不好,把家里最好的东西都留给她吃。
她说这些的时候,脸上带着笑,好像说的不是苦日子,是什么顶好的事情。
我不知道我在那儿待了多久。时间在这山里是没有意义的。我只知道我身上越来越轻,轻得像要飘起来。我的影子越来越淡,到后来,油灯照着我,地上什么也没有了。
我娘看着我,终于不说话了。
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样东西,塞进我手里。那是一块帕子,白帕子上绣着一朵梅花,花瓣是红的,用的是她的血。帕子的一角,歪歪扭扭绣着两个字——三郎。
“回去吧,”她说,“你还有路要走。”
“娘,你跟我一起回去。”
她摇了摇头,笑了笑。那笑容和她年轻时候一模一样,弯弯的眼睛,浅浅的酒窝,好看得让人心碎。
“娘回不去了,”她说,“娘在这山里住了十九年,已经跟这山长在一起了。你回去以后,好好过日子。你爹是个好人,你替我照顾他。”
我攥着那块帕子,想说点什么,可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伸出手,轻轻推了我一把。
那一推的力量不大,可我的身体像一片树叶一样飘了起来,往后飞出去,穿过雾气,穿过那条窄巷子,穿过一片一片白茫茫的忘。我拼命睁着眼睛,想再看她一眼,可雾太大了,什么也看不见。只有她的声音远远地传过来,像风吹过树梢,像水流过石头。
“三郎——别回头——”
我落在了山涧边的青石上。白蛇还坐在那儿,一身白衣,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她看见我回来了,没有问话,只是看着我手里的帕子。
我把帕子揣进怀里,掏出那两根铁钉。
“来,”我说,“钉吧。”
白蛇看了我一眼,没有说话。她转过身去,白色的衣袍滑落,露出光洁的后背。在她脊椎的位置,两个小小的孔洞,像是从未愈合过的伤口,隐隐渗出暗红色的光。
我握着铁钉的手在发抖。第一根钉对准了上面的孔洞,我咬着牙,用力按下去。铁钉刺入皮肉的触感从指尖传过来,带着一股彻骨的寒意。白蛇的身子猛地绷紧了,可她一声没吭。我把钉往里按,按到钉尾和皮肉齐平,然后拿起第二根,对准下面的孔洞,同样按了进去。
两根钉归位的瞬间,整座山都震了一下。不是地动山摇的那种震,是从地底深处传上来的一阵颤动,像是有什么沉睡的东西翻了个身,又沉下去了。山涧里的水忽然倒流了一瞬,然后又恢复了正常。雾气开始散去,巷山露出了它本来的样子——一座普普通通的山,绿树成荫,鸟雀啁啾。
白蛇伏在青石上,一动不动。她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像一块冰在慢慢融化。我看见她的嘴唇动了动,凑过去听,她说了两个字。
“谢谢。”
然后她就散了。不是死了,是散了。她的身体化作一片一片白色的光点,飘散在山涧的水面上,像夏天的萤火虫,又像冬天的雪花。那些光点落在水面上,变成了一朵朵白色的花,顺着水流往下游漂去。
我坐在青石上,手里攥着那块绣了梅花的帕子,看着那些白花一朵一朵漂远。
后来我下了山。
村口那棵歪脖子树还在,树下的大石头还在,石头上刻着的“泰山石敢当”还在。我走到自家院门口,枣树底下拴着的黄狗冲我摇尾巴。我推开院门,堂屋里亮着灯,灶台上咕嘟咕嘟煮着粥,我爹坐在灶前添柴,火光照得他的脸红红的。
他看见我进来,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三郎,你跑哪儿去了?你娘念叨你一整天了。”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西屋里传来一个声音,虚弱的,沙哑的,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三郎回来了?粥好了没有?别让孩子饿着。”
我娘的声音。
我站在堂屋中间,眼泪啪嗒啪嗒掉在地上,可嘴角是往上翘的。我使劲抹了一把脸,冲着西屋喊了一声:“娘,我回来了,饿着呢,粥好了没有?”
里头传来一阵咳嗽,咳嗽完了,是我娘的笑声。
“好了好了,就你嘴急。”
我爹站起来,拿起碗给我盛粥。灶膛里的火噼里啪啦地响,粥的香气弥漫了一屋子。我坐在门槛上,月光照进来,照在我手心里那片薄薄的、半透明的蛇蜕上。它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干了,脆了,轻轻一碰就碎成了粉末,被夜风吹散了。
巷山在远处黑黢黢地立着,安安静静的,像一个守了千年秘密的老人。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带着一股淡淡的、说不清是花香还是水汽的味道。
我吸了吸鼻子,端起碗,喝了一口粥。
烫的,甜的,是人间味道。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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