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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8章 彩涌(第2页)

我站在案前,看着那卷画,看了很久。最终,我还是伸出手,再次将它展开。

这一夜,我没有睡。

我把画铺在案上,借着油灯的光,仔仔细细地看了一个通宵。画上的浪确实在动,但动得极慢,慢到如果你不盯着看,根本察觉不到。我用马蹄刀的刀尖在绢本边缘轻轻按了按,判断绢的质地——是明末的丝绢,经纬稀疏,蚕丝粗细不匀,是手工缫丝的,市面上早就见不到了。画心的颜料层保存得还算完好,但裱纸已经朽得厉害,必须揭掉重裱。

最让我不安的,是画面左上角。

那里有一片空白,大约巴掌大小,像是画到此处忽然停了笔。空白处的绢本比别处新一些,显然是后来补上去的。而在这片空白边缘,有一朵半成形的浪花,只勾了轮廓,没有填色。那轮廓的线条细看之下,不像是毛笔画的——笔锋太硬,太直,倒像是用什么尖锐的东西刻上去的。指甲?骨头?我说不上来。

我盯着那片空白看了很久,总觉得那里应该有什么东西,只是被人——或者被什么东西——抹去了。

接下来三天,我开始着手修复这幅《彩涌》。

裱画这行,有句老话叫“三分画,七分裱”。一幅画的命,一半在画师手里,一半在裱画匠手里。揭裱是最凶险的一步——要把画心从老裱纸上揭下来,稍有不慎,画心撕破,颜料脱落,一幅画就毁了。

我先把画平铺在大案上,用喷壶均匀地喷上清水,让老裱纸湿润软化。水雾落在画面上,那些彩色的浪花似乎颤动了一下——我告诉自己那是水的张力造成的错觉。等裱纸湿透,我用镊子一点一点地揭去背面的托纸。这是个慢工细活,急不得,躁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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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天,我揭去了最外面的一层托纸。

第二天,揭去第二层。

第三天——

第三天,当我揭去第三层托纸时,画心的背面露出了一些东西。

那不是裱纸的纹理,也不是绢本的经纬。那是字。用极细的笔迹写在画心背面的字,密密麻麻,几乎覆盖了整个背面。墨色已经洇开了,但依稀可辨。

我凑近了看,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

“万历三十七年春,余游至辰阳,于渡口遇一妇人,手持此画,欲售于余。余观画中浪涌如活,骇然欲走。妇人笑曰:‘君既见之,则不可走矣。’遂不见。余携画归,悬于书房。是夜,闻潮声入室,起视之,画中浪已溢于地……”

字迹到这里断了一行,后面换了笔迹,似乎是另一个人续写的:

“……康熙十九年,先父临终戒曰:‘此画不祥,速焚之。’余不忍,藏于瓮中,埋于后院槐树下。越三月,槐树枯。掘出视之,画中浪已多三朵。家中幼女自此失踪,遍寻不得。后于画中见一女童之影,没于靛青浪下……”

又换了一种笔迹:

“……道光八年,族中子弟不肖,私取此画观之。当夜,画中涌出一人,遍体彩纹,状若癫狂,逐子弟绕屋三匝,天明乃止。子弟自此痴傻,口中常喃喃曰:‘浪来了,浪来了……’”

再换一种:

“……光绪二十一年,余将此画锁于铁匣,沉入井中。井水一夜之间尽作彩色,饮之者腹泻不止。捞起铁匣,匣内空空,画已在祠堂梁上。不知何人所为……”

笔迹到这里就断了。画心背面剩下的地方,是大片大片的空白,但空白里隐约能看见一些更浅的痕迹——不是墨迹,像是被人用什么东西擦拭过,擦不干净,留下了若有若无的印记。我举起画心,对着窗户的光看,那些浅痕在逆光中渐渐显现——

是人脸。

大大小小的人脸,密密麻麻地挤在空白处,每一张脸都扭曲着,嘴巴张得很大,像是在呼喊,又像是在尖叫。但没有声音。永远没有声音。

我放下画心,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不是害怕。是——我说不清那是一种什么感觉。就像你站在悬崖边上,往下看,明知道不该看,明知道看了会头晕、会腿软、会想跳下去,但你还是忍不住要看。那种深渊对你的召唤,不是恐惧,而是比恐惧更深的东西。

我深吸一口气,继续工作。

从第四天开始,怪事变得频繁了。

最先出现的是潮声。

那天夜里,我躺在后院的床上,迷迷糊糊正要睡去,忽然听见一阵声音——哗啦,哗啦——像是有节奏的潮水,拍打着什么。我睁开眼睛,竖起耳朵听。声音是从前店传来的。我披衣起来,推开隔门,走进铺子里。

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照在大案上。那幅《彩涌》静静地铺在那里,和我睡前留在案上时一模一样。但我听见了——潮声确实是从画里传出来的。不是错觉,是真真切切的水声,带着泡沫破裂的细微噼啪声,带着水流冲刷砂石的沙沙声,甚至——带着一丝腥咸的风。

我走到案前,低头看画。

那些彩色的浪,比白天又涨了一些。

我能确定。白天时,浪头最高的地方在画面三分之二处,现在,它已经涨到了四分之三。照这个速度,大约再过五六天,彩浪就会涨满整幅画面。

而那片空白——那片巴掌大小的空白——此刻已经缩小了一圈。空白边缘那朵半成形的浪花,不知什么时候被填上了颜色。靛青色的,浓得像凝固的血。

我盯着那朵新填色的浪花,忽然注意到浪花下面有一个小小的凸起。

绢本不应该有凸起。我伸手去摸——

指尖触到的是一个轮廓。

是一个人脸的轮廓。

很小,很小的一张脸,藏在浪花下面,只露出眉眼和额头。眉眼是闭着的,像是睡着了,又像是被淹没了。我仔细地看那张脸,越看越觉得面熟。那眉形,那额角的弧度,那微微上挑的眼尾——

我猛地缩回手。

那是我。

那是我二十岁时的脸。

我踉跄着后退,撞翻了身后的凳子,哐当一声在夜里炸响。我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冷汗从额头上淌下来,滴在青砖地面上,发出清晰的啪嗒声。

画上的那张脸——那张属于二十岁的我的脸——在我退开的那一刻,睁开了眼睛。

它在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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