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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简介
我叫陈三郎,生在巷山脚下的小村里。巷山不是什么名山大川,却是方圆百里最邪门的地方——山势如迷宫,进得去出不来,当地人都说那是“鬼打墙”的老祖宗。那年我娘病重,为了凑钱抓药,我铤而走险进山采药,误打误撞救了一条被铁钉钉穿七寸的白蛇。从此怪事接踵而至:村里人突然全忘了我的存在,我爹说我娘根本没生过我,连我自己住的屋子都凭空消失了。我像是被从这世上抹去了一样,只剩下巷山还记得我。走投无路之下,我再次进山,发现山里藏着一个比“被遗忘”更可怕的秘密——那白蛇不是妖,是守山人,而我要找回自己的命,就得先弄明白:我到底是不是人。
一
我叫陈三郎,生在巷山脚下,活了十九年,从没想过有一天,连我亲爹都会问我是谁。
先说我出生的地方。巷山这名字,县志上写的是“象山”,说山形如巨象卧地,但本地人没人这么叫。我们叫它巷山,因为山里的路像巷子一样,弯弯绕绕,岔道连岔道,走进去就像进了迷魂阵。老辈人讲,巷山里有东西,这东西不爱见人,所以把人往外赶。怎么赶?就是让你走不出来,明明看见村口的炊烟了,走半天还在原地,脚底板都磨出血泡了,天就黑了。等天亮再一看,你躺在一棵歪脖子树下,离村口不过半里地。
我爷就遇过这事。他生前喝多了酒就爱讲,那年他二十三,跟着几个猎户进山撵野猪,追着追着,雾气上来,三丈外看不见人影。他喊了几声,没人应。他就往前走,走啊走,走到一条山涧边,看见一个白胡子老头坐在石头上洗脚。老头问他:“后生,你找谁?”我爷说找同伴。老头笑了笑,指着一条岔路说:“走那条,别回头。”我爷就走了,走出一身冷汗,天亮时到了村口,那老头是谁,那条山涧在哪儿,他后来再也没找到过。
我小时候听这些,当故事听。后来不当事了,因为我自个儿遇上了。
那是光绪二十三年的事,我娘病了,咳血,咳了小半年,脸白得像纸。村里的郎中看了,摇摇头,说这是肺上的毛病,要川贝母,要野山参,要的这几味药,镇上药铺里卖的要么是假的,要么贵得离谱。我爹是个老实庄稼人,一亩三分地刨食吃,家里连隔夜粮都存不下几斗,哪来的钱买参?
我想来想去,想到了巷山。
巷山里有好东西,这谁都知道。光是我听过的,就有七叶一枝花、铁皮石斛、野生的川贝母,还有人说过在山里见过灵芝。但没人敢进去采,不是不想,是不敢。巷山吞过多少人,我说不上来,光我记得的,就有张木匠的哥哥,李寡妇的男人,还有前年外村来的两个货郎,结伴进山想找什么金矿,再也没出来。
可我没办法。我娘躺在炕上,咳得身子一弓一弓的,我心就跟刀绞似的。那天晚上我跟我爹说了,我爹闷头抽了半宿旱烟,第二天一早对我说:“去吧,沿着山脊走,别下沟,别往密林子里钻。太阳偏西就回来,不管找没找着东西。”
我点了点头,揣了两块干饼,一把柴刀,就上了山。
巷山的入口在村子北面,两座小山包夹着一条干涸的河沟,河沟尽头是一道石门似的山崖,崖上有棵老松树,枝干歪向东南,像是给人指路。过了那道崖,就算是进了巷山地界了。
我沿着山脊往上爬。山脊上林子不密,能看见天,能看见太阳,不容易迷路。我一边走一边低头寻摸,专找那些潮湿背阴的地方,川贝母就长在这种地方。走了约莫一个时辰,我翻过两道山梁,在一处断崖下面看见了几株野百合,没找着贝母。我正打算换个方向,忽然听见头顶上有动静。
我抬头一看,一只老鹰正从山崖上飞起来,翅膀展开有磨盘大,爪子里抓着一条白花花的东西,在空中扭来扭去。我仔细一瞧,是条蛇,一条白蛇,通体雪白,在日光下亮得晃眼。那蛇被老鹰抓着,拼命挣扎,可老鹰的爪子像铁钩子一样,挣不开。
我站在底下看热闹,心说这蛇八成要成老鹰的午饭了。可那白蛇也是命不该绝,它猛地一甩尾巴,缠住了老鹰的一条腿,老鹰吃痛,爪子一松,白蛇就从半空中掉了下来。
那蛇掉下来不偏不倚,正好落在我面前三尺远的地方,啪的一声砸在地上,溅起一片枯叶。我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两步。那白蛇在地上扭了几下,我这才看清楚——它身上钉着东西。在它身体七寸的位置,一前一后,钉着两根黑漆漆的铁钉,钉尾露在外面,钉身已经完全没入蛇身,周围的鳞片翻卷起来,渗出暗红色的血。
我愣住了。这蛇是被人钉过的?谁干的?钉在七寸上,这蛇怎么还没死?
白蛇抬起头,一双金色的眼睛直直地看着我。我打小怕蛇,见着蛇就腿软,可那双眼睛看着我的时候,我心里忽然生出一种说不出的感觉——它不是要害我,它在求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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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不清这个感觉是从哪儿来的,就好像那蛇把话直接送进了我脑子里一样。我蹲下来,犹豫了一会儿,伸手去碰那铁钉。铁钉冰凉,钉尾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纹路,不像普通铁匠能打出来的东西。我咬了咬牙,捏住第一根钉,使劲往外一拔。
钉子在蛇身里生了锈,拔出来带出了一股黑血。那蛇疼得浑身痉挛,尾巴在地上甩得啪啪响,但它的头始终朝着我,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我。我喘了口气,又去拔第二根。第二根比第一根深,我拔了三回才拔出来,指头都磨破了。等两根钉子全拔了,那白蛇在地上蜷成一团,半天没动,我以为它要死了。
可它没死。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它慢慢舒展开身体,那些翻卷的鳞片竟然开始愈合,血也不流了。它抬起头,又看了我一眼,然后转身游进了草丛里,白花花的身子几下就消失在了枯叶和灌木丛中。
我坐在地上,手心全是汗,心跳得咚咚响。我把那两根铁钉揣进怀里,心说这钉子古怪,拿回去给爹看看。然后我站起来,拍拍土,准备继续找贝母。可我一抬头,发现不对了。
太阳不见了。
明明刚才还是正午,日头当顶,可现在头顶上灰蒙蒙一片,不是阴天,是那种像是被什么东西罩住了的灰。我往四周看,山还是那座山,树还是那些树,可路不对了。我来时的路,那条沿着山脊踩出来的小径,没了。
我慌了。我往前走了几步,拨开灌木丛,底下是另一条路,宽窄差不多,可方向不对。我往回走,走了十几步,前面又分出了两条岔路,一左一右,看起来一模一样。我选了一条,走了一炷香的工夫,前面又是一个岔路口,三条路,呈“丫”字形,每条都伸进密林深处,看不到尽头。
我停下来,手心又开始冒汗。巷山,巷山,这时候我才真正明白这两个字的意思——这山里的路,真的像巷子一样,一条连着一条,一条岔出两条,两条岔出四条,你走进去,就像走进了迷宫,你以为是往前的路,其实是往旁边的,你以为是往后的路,其实是往更深处的。
我深吸一口气,想起我爹说的话:沿着山脊走,别下沟。可我现在连山脊在哪儿都找不着了,头顶上灰蒙蒙一片,看不清方向。我又想起我爷讲的那个故事——白胡子老头指路。可我眼前只有路,没有人,没有岔路口的白胡子老头,只有无尽的、长得一模一样的巷子一样的山路。
我硬着头皮往前走,不敢停,怕一停下来就再也走不动了。干饼吃完了,水壶里的水也喝干了,我渴得嗓子冒烟,就在路边的石缝里接了几滴山泉水,含在嘴里润一润喉咙。天越来越黑,不是天黑,是路在变窄,两边的树越来越密,枝叶交错,把头顶遮得严严实实,像走在一条看不见天的巷子里。
我不知道走了多久,可能几个时辰,可能一整天,我的腿已经不听使唤了,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就在我以为自己真要死在这山里的时候,我闻到了一股气味。
是炊烟的味道。
我心里猛地一跳,顺着那股气味往前走,拐过一道弯,前面豁然开朗——我看见了一片灯火,不是鬼火,是人家的灯火,星星点点,在远处亮着。我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朝着灯火跑过去,跑着跑着,脚下的路变得平整了,树也稀疏了,月光照下来,我认出来了——这是村口的那条土路,路边的歪脖子树,树下的大石头,石头上刻着的“泰山石敢当”,全都在。
我回来了。
我瘫倒在村口的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了一脸。我躺了好一会儿才爬起来,拖着两条灌了铅的腿往家走。
我家在村东头,三间土坯房,院门口有一棵枣树,枣树底下拴着一条黄狗。我远远看见那棵枣树了,心里一暖,加快脚步走过去。可走近了我才发现不对——院子里黑漆漆的,没有点灯。这时候天刚擦黑,我爹不可能这么早就睡了。
我推开院门,喊了一声:“爹,我回来了。”
屋里没有动静。
我又喊了一声,还是没人应。我走到堂屋门口,推门进去,摸到桌上的火折子吹亮了。火光亮起来的一瞬间,我看见堂屋里的情形,愣住了。
堂屋里的东西全变了。我娘惯常躺的那张竹椅没了,墙上的灶王爷画像没了,我娘陪嫁的那对瓷瓶也没了。桌上干干净净,连个茶碗都没有,地上扫得一根草都没有,这屋子像是好久没人住过一样。
我正发愣,院门被推开了,一个人端着油灯走了进来。我一看,是我爹。可他穿着我从未见过的一身衣裳,头发也比记忆中白了许多,眼角皱纹深得像刀刻的。
“爹!”我叫他。
他端着油灯照了照我,皱起眉头:“你是谁?在我家做什么?”
我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站在原地动弹不得。我以为他在跟我开玩笑,可他的眼神是认真的,那种陌生的、警惕的、甚至带点害怕的眼神,不像是在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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